琥珀·恋爱的犀牛《一只犀牛在一个琥珀里》

书已到手，当晚阅毕。这是一本用来收藏的书，犀牛于我，又是一个符号。而琥珀，我只能说，那是琥珀，包裹着一只犀牛的琥珀。它美丽澄澈但是，它附着在犀牛身上。

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看到了两个字：段龙。时间：2003年。那时候他还不叫段奕宏。那时候他和某个魅惑的死老A还没有关系。那时候我不认识他，也不认识孟京辉或廖一梅。那时候我或许也不知道有一部话剧叫恋爱的犀牛。回头看看那些人和事，在与我毫不相干的时候——他们曾经是这样今后依旧顺着应有的轨迹发展，他们那样不经意地掠过我的生活，毫无察觉地留下些什么。

《琥珀》，我只能说，它融化了一只犀牛，圆润了它的棱角固定了它的姿态，使它再也无法执拗地抗拒命运，以固执而苍凉的姿态坚守着，面对无法改变无法逾越的一切。《琥珀》的结局令我有些莫名有些惊诧，看完后记才知道，原来是作者本人也成了一只琥珀，包裹着一个小生命。有人说，一部好作品，某种程度上说，作者已经无法干涉其发展和走向，无法改变人物的命运——人物有了他们自己的路线和轨迹，开始不受作者主观意愿的支配。《犀牛》大约可以算是这一类作品，它的结局是扳不过来的——再温情脉脉积极乐观的作者，也很难把它变成大团圆结局。而《琥珀》的结局以现在这种状态呈现，很难说和作者的主观意愿没有关系。这是否说明，《恋爱的犀牛》中的人物有更强大的气场，推动着整个情节向无法逆转的方向发展？

马路和明明是同一类人，却以永不相融的状态碰撞出了一个惊叹号；小优和高辕有着完全不同的价值取向，我以为他们至少也得留下一串省略号——比如高辕享乐至死或半死不死，小优茫然地守候——然而，居然，就是一个完美的句号。

人生啊。

对于作品中的人物，命运是什么？对于马路和明明，命运就是命运，就是那个注定让你永远别想得到你想要的东西的混蛋；对于小优和高辕，命运是作者——作者有时温情脉脉网开一面，所以，命运饶恕他们。

结构上，《琥珀》依旧延续《犀牛》的风格，男女主角领着一群配角和群众演员狂欢——配角和群众们多半是一群俗人，俗得鲜香泼辣荒诞不经卑微不堪，而且，没有男二号只有女二号。对比一下两部作品的女二号，红红/莉莉和姚月月（姚妖妖），两者的异同几乎折射出了两部作品的异同：1，都是俗世的代言人并且毫不避俗，然而红红和莉莉只是顺应环境自得其乐，姚月月则是刻意地张扬卖弄，简直是要以此嘲讽和调戏大众审美——正如《犀牛》中对于大众的态度只是看似不经意的含蓄调侃，比如大钟和彩票，这种调侃在背景中混沌着，和其他一些主题或类主题交杂在一起，在荒诞感和滑稽效果中渗出一点隐约的悲剧意味；而《琥珀》对大众审美的轻视不屑和玩弄挖苦已经一览无余，并上升为主题之一。2，从草根到精英的某种趋势，红红和莉莉是不入流的小演员，而姚月月是某大学哲学系毕业生，立志成为名作家却因“写得不够烂”而无法成名。说到学历，马路没有大学文凭，按照“大众审美”的一般标准看，明明和马路的一帮朋友，以及红红莉莉，学历在本科以下的可能性比较大。《琥珀》中的男女主角学历不详，但和《犀牛》相比，却可以明显感觉到一种“知识分子”化的倾向——比如博士，医生，数学系教授，哲学系毕业生的出现；剧中人物的名字从《犀牛》的大众化到《琥珀》的 “格调”化；台词中知识性词条（并且是与职业无关的知识性词条）增多，以及台词的风格从生活化走向“文艺腔”——马路说“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高辕则说“你是我的环孢素”。《犀牛》像王熙凤，是一种草根阶层的狂热和暴躁；《琥珀》像尹雪艳，有一种略带精英化的清冷和自怜。3，与男主角的关系：红红对马路是半真半假的单恋，姚妖妖和高辕是肉体关系——同样是对主题的和声和呼应。4，同样是“我要成名”的世俗理想，红红和莉莉是混迹演艺圈，姚妖妖是写手加演员——大众审美或曰低俗文化的阵地正逐渐从影视传媒转移到文学领域，或许还不能算是文学，只是以文字为载体的某种真假不明的真人秀。对比一下两部作品的创作时间，1998，2005，几年间大学扩招，网络文学盛行，某些原属于精英们的文化高地正逐渐被草根化。假如我说从《犀牛》到《琥珀》是对这一变化的某种折射，算不算是小题大作附会穿凿。

男二号缺失，是这两部作品的又一个共同点。你永远别想从人物名单上看到陈飞或林一川的名字，然而他们对于整部戏的重要性仅次于男女主角。他们是不在场的男二号。某种程度上，高辕像陈飞，玩世不恭浪迹情场，只是他比陈飞更认真，他是真的相信自己所说的一切理论所以最终被琥珀软化？

马路和小优，犀牛饲养员和自然博物馆讲解员，作者似乎偏爱这样的职业，是不是因为这类职业稳定悠闲无压力，有更多的空间让他们发展自己的固执孤僻特立独行，将职业上的阻力减到最小？马路面对着孤独的，固执的然而又是具体可感的活生生的犀牛，小优面对着没有生命的恐龙，正如马路面对着明明而小优面对着林一川。同样是拒绝妥协，马路是偏执，小优是坚韧——其实很多时候，面对我们无法改变的一切，无论是偏执还是坚韧，都毫无作用，只是这一次，作者决定要放爱一条生路，把犀牛融在了琥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