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传《但愿人长久》

在他成年了就将离开家乡前

家里人为他办了婚礼

过门的，是本地的王姑娘，这样知根知底

婚礼应该是热闹的，我却不可能见到

在掀起盖头的一瞬，王姑娘的脸一定是绯红的

而微醺的他之前少不了推杯换盏，跟他祖父一样在酒香中放声爽朗地笑着

这一夜应当是无言的，似乎情怀豪放的他也没有留下什么字迹来纪念

若他挥笔，又何止千言万语！

我也不知道她是否爱这个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

或者爱尚未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

她恐怕可以在婚前见到他

至少她确定无疑听说过他年轻既有的盛名

也许出嫁前曾有过这样一个夜晚

在那样并不燥热的寂静中

她辗转睡不着

起来，又坐下

躺着，似乎没有什么生气

于是，在窗棂前徘徊

跟星星说话，看月亮打呵欠

给五个手指扮角色

但当她试着回忆白天乡里间的趣闻时

这个人不知不觉就出现了

他对自己笑过么？不知道

但是脑海中都是他的微笑

直到坐在床沿等着掀盖头的时刻

她还在痴痴想着那笑

她是否真的看到了，或者那一刻她落下了一滴泪，我全然不知

我只知道结婚一年多以后

他随着家人远行离开了

因为距离太远，他名噪一时的轰动没有及时传回家乡

而她的婆婆却已去世

这样，他千里迢迢赶回来奔丧

在一年多的日子里他都与妻子在一起

俩人一起走进美丽的山区，去看清溪深池，坐在石桥阑干上，吃着瓜子和炒蚕豆

再一年后，她怀上了他的孩子

又过不久，她也随着他一起走了

她属于实际聪明能干的女人，在她眼中的丈夫总是易于激动，不轻易向谁低过头

他神情健硕，说话总是滔滔不绝

他才思敏捷，出口成章，上下千年的历史文化典故在他的笔尖轻盈得仿佛根本没有重量

他的颧骨很高，侧目的时候她会觉得他很好看

对啊，若论起来，他也是天蝎座的人

是一个多面的天才，浑身上下充满了丰富感、变化感和幽默感

可她却更清楚，他的心灵更像是一个天真的孩子，像碧玉一样无瑕，有时只有她看得到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独自生活，只与娇妻稚子在一起

他年富力强，无法安静下来

有时难免感觉寂寞，也有时举杯在手，月影婆娑，又感觉欣喜振奋

在他还不够老成持重时，妻子的忠言箴劝成了他成长的关键

她以女人细腻的直觉在务实际、明利害的方面远远胜过了丈夫

也许同未嫁时一样，她还在暗暗敬佩着他

但她倒无须向他表示什么崇拜

她只是无限怜爱地悉心照料着他，免得他大事精明，小事糊涂

她要提醒他，别把人人都当好人，对于一味奉迎之人的话，听都不要听

她会警告他提防泛泛之交，因为他还看不出别人的短处

他是那种不忙不快乐的人，而她则是心甘情愿为他研磨的人

也许砚台的好坏只有他知道，但经年的研磨使她却可以闻出真正的墨香来

故事到这里必须隔断一下

因为我也不清楚生活的一切是不是就这些

她应该为一些鸡毛蒜皮跟他发发牢骚

或者因为他的才气受到的欢迎而吃醋

也许小儿子的顽皮是她经常挂在嘴边的

他是不是就会觉得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不重要了呢？

生病了，想家了，她偷偷躲在里屋擦泪

失意了，升迁了，他默默坐在厅堂赏月

也许她还会烧一手好菜，这当然抓得住他的胃口

也许他也会写一些风花雪月，以此博得她的一笑

生活，因为复杂，而美丽

可惜恩爱也有尽头

在婚后的第十年，她一病撒手人寰，留下一个六岁的儿子

这对于他，是人生第一次重大打击，伤心程度不亚于母亲的突然离去

最后他亲自把她的棺椁运回故里，葬在了父母的坟茔旁

俨然她已经是他的亲人，而且曾经是最亲密的亲人

直到她死后的第十年，他还在那样一个孤独的夜里为妻子写词

我必须要把全词都拿出来，才能证明他有多忧伤：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世人都会提及他以后的生活

好反驳我说的他对她的忠诚

可我想，也许，她不会去计较这个，因为她把一切都给了他

是她，成就了大半生的他

他原本就有灵性，且深邃

而人生的颠簸加重了他目光的深度

世人都说他给弟弟写的信中夹的那首词，是中秋诗词的顶峰，后人再无法逾越和复制

但又有谁可以体会到，他内心那一段念念不忘的感情？

只有这样，在他豪放豁达的词中，才有了轻轻柔柔的伊人写照：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时长向别时圆”

我想，写到此他也许要仰头重重叹一口气，才肯转笔写道：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他对弟弟说的，难道就不曾对爱妻说过──

“但愿人长久”

=================================================

写了很久，终于写完了

看到最后，也应该知道，我写的是苏东坡

我对这个人有很大的兴趣，以至于想来想去还是不肯放弃以他为我的剧本的主人公

这篇东西参考了林语堂的《苏东坡传》

书里面有两句话让我情绪激动

“人生如梦，一出戏演得如何，只有在幕落之时才可以下断语。”

如果我以后可以实现自己的梦，为我的基地建一个剧场，那么我要把这句话悬于入口之上

“在人生的戏剧里，最富有智慧与最精明的伶人，对于下一幕的大事如何，也是茫然无知。”

而这一句要悬于出口之上

我的用意是不是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