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记《作为社会人的狸狸》

狸狸（Lilith）：

一、世上第一个女人，亚当的原配。

二、引诱夏娃偷食禁果的蛇。

三、巴比伦食婴女鬼，迦南魔界的母后。

——冯象《创世记：传说与译注》P32

引子

狸狸并非《圣经》原载，犹太法典《巴比伦大藏》有其完整的故事，书中言道：

太初，上帝造物皆雌雄成双结对，伊甸园中好不自在，独独亚当一人形单影只，上帝不忍，拿少许泥尘捏成人样，取名狸狸。亚当一见之下自是十分欢喜，欲行敦伦大典，狸狸却执意不肯屈居下位，说“你我同是上帝造的人，出自泥尘，凭什么你在我上面。”亚当大窘且怒，抓住狸狸不放，岂料狸狸颇具神通，脱口说出天主不可妄言的圣名，霎时天旋地转，亚当怀中的妻子踪影全无。

耶和华一看，急命三位天使追寻，终于在红海岸边堵住狸狸的去路，说倘若她执迷不悟，主必每天从她的孩子（Lilim）中取一百条性命。狸狸恨恨叫道：“上帝造我是要我做亚当的妻子，不是与他为奴，若非要苦苦相逼，索性拼个鱼死网破。我宁愿与这荒野中的孤魂野鬼为伍也不回去，上帝允诺过我总管世间婴儿，我以主之圣名起誓，定要亚当子孙血债血偿。”

双方争执不下，红海上怒涛汹涌，黑云遮天蔽日，最后双方订下合约：狸狸决计不回伊甸园，亚当子孙从此命途多舛，但如果婴儿床前挂了三位天使的护符标记，可念神恩免其一死。

主汲取了教训，日后取亚当肋骨造夏娃，果然是天作之合、贤美伉俪。

一、生产者狸狸

古人认识“性”始于“生存”，为“存”不得不“生”，性的***反列其次，仅为生存提供一个颇具诱惑力的借口。蛮荒时代，茹毛饮血，人的心智尚未完全开发之前，社会分工与语言文字亦无从发挥作用，解决人和自然矛盾最直接可靠的方法莫过于蛮力。

人命如蝼蚁，个体的人无力独立抗击自然，由此组建社会。社会的根基——社会性即“整体之力大于个体之和”，集体是根本，团结是力量，“生”是“存”的首要前提。由此，或可推导出一条进化论公式：性决定人力——人力决定群力——群力决定生产力——生产力决定实力——实力决定种族的生命力，生育这件本是男欢女爱的小事反射到集体层面便是维系氏族繁衍的头等大事。

动物雄雌，分工明确，唯有天赋生育能力的女人方担当得起如此重任。生育之于男人是绝对的禁区，男人负责播种或为后代提供养料（同时解决***），类似的后勤工作女人也能独立完成，彰显不出“非汝不可”的男性本色。女性的不可替代性在于——种子生根发芽乃至开花结果统统发生在女人这片沃土上。男人天生与生育绝缘，他们因上帝分工的不公全面绝望却无可奈何，体格再强壮的男人在母性跟前也只好俯首贴耳。

女人是氏族的原点，氏族中没有女人，如同蚁群没有蚁后，延续集体失去了起码的持续保障，即使男人可以暂时不指靠新陈代谢，自娱自乐地生存一段时间，但终究逃不脱“断根”导致全体覆亡的命运。“生育功能”为女人赢得尊贵的地位，为女人创造许多机会，女人因生育而成为氏族当之无愧的救世主。

狸狸作为最早的女权主义者，胆敢违抗主的旨意，与主的使者讨价还价，甚至有恃无恐地戕害亚当的子孙，她最有力的资本便是生育能力，这也是男人千百年来最为看重的能力，更是女人反击男人的杀手锏。

上帝不是没想过剥夺女人的生育能力，将生育转接给男人掌管，把男人塑造成生育与战斗完美结合的个体。不过，大智慧的他一转念想到了，如果人同时掌握了生育和战斗，会编程会自我复制，那么天堂被人类殖民成第二个伊甸园只是时间问题。

人类的大敌是人本身，为保险起见，有时多一个敌人真的不是什么坏事。

二、诱惑者狸狸

“狸狸”一词，词干（lyl）与夜（lyl）相同，类同蛇妖（Lamien），惯于夜幕降临时分，鬼鬼祟祟，趁人不备，害人儿女性命，最是阴险歹毒。

上帝全知全能，世间万物造化皆赖他施为，他岂能不知狸狸迟早异化为妖。那么，主为何要有意使狸狸为妖呢？

蛇乃古代近东（包括迦南）神话中的神物或图腾，可指涉宝藏、男根、生命云云。主神巴力执掌雷电，与其母兼配偶，主司生育的双角天后男女双修，朝云暮雨。雨水对于中东沙漠的重要不言而喻，蛇性淫而爱水，故当地人奉蛇为图腾。每逢节庆，神庙中少年和处女发愿入庙献身侍奉蛇神，以男女交合称颂神力。人天性喜好“食色”，上帝护佑以色列人不受外族侵扰，以色列人却按捺不住邻族“行淫”的诱惑，纷纷叛教做苟且之事。

上帝将一切看在眼里，暗暗唤来变化成蛇的狸狸，诱使夏娃和亚当吃智慧树上的果。一吃心智全开，明白***的羞耻，心里种下了罪恶。人之祖先自此懂得了女人分娩受苦为哪般，懂得了蛇的阴险与狡诈原是谁的本性，还懂得了邪教的偶像本是魔鬼的主母和撒旦王后的变相。

狸狸变身蛇成功诱惑之后，母系氏族风光不再，男性雄力主导社会，女子从基础资源转化为交换资源。世间多有人为此鸣不平，誓言重振狸狸昔日的女权声威。重振也好，衰落也罢，始终逃不出“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的桎梏，也许这桎梏亦是历史前进的轱辘。否则，为何只有人类独独一个物种有一妻多夫制呢？人较之一般动物的“高级”之处恐怕便是自我“物化”的本领。

关注满篇“主义”字样的文章时，切莫忘参考时代历史情境，脱离历史-社会环境的文字充其量是流行作品。尤其是宗教，究其起始缘由，与风土人情和人之本性多是循环论加本体论的缘分。对，不是关系，是缘分。

三、***者狸狸

狸狸绝非泰***有品种，人之本性使然，东土亦然。

五代道士吕洞宾曾形象地说过：“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叫君骨髓枯。”男女交合原本是神的恩赐，或为生育子女或为本能行乐，谁都不能否认，房中事天经地义。令人矛盾的是，交欢损害身体健康难以避免，“生”与“乐”之间的紧张无可调和，中国古人认为，男女交合过多导致阴阳失调实乃修身养性之大忌。

男人恨狸狸，男人爱狸狸，狸狸的“雌力”与“蛇性”在男人眼中是“畏”，一种厌恶的好感和一种好的厌恶感，男人既甘心为“蛇性”倾倒在石榴裙下，又不愿被“雌力”折服，做浑噩度日的懦弱人。两性关系放大到社会层次便倾向于权力格局，反之亦然。

权力同欲求本是同根生，关乎伦理的东西必有争斗在，权力格局不可避免地影响到每个家庭，意识形态还原到底无非是个体观念。据说钱钟书先生曾搜集世界各国有特色的惧内故事百余例，发现全世界唯独日本人和德国人毫不惧内，甚至连惧内的概念都没有，由此断定，不惧内的国家多爱发动战争，且死不认输。既然意大利有惧内的传说，意大利必是法西斯轴心三国中第一个投降的，历史吊诡，果不其然。

狸狸坚持居上位，从人性的角度出发，单单期望获得同伴尊重和人格意义上公平的认同。但亚当不一样，在他看来，***高低往往决定***的后果，相对高的一方尽可顺流直下，进而随心所欲，亚当害怕在狸狸高潮到来之前他便举手投降，性的屈服于男人来说是一种极大的耻辱，男人的性犹如电光火石，来得急，去得快，他们时时担负有一种女性不必承担的焦虑感。亚当尽可不在乎***的形式，但他不能不在乎***的后果，他要从妻子那里获得他无愧于丈夫的证明。男人的性别价值多体现于战斗，他竭力用尽一切手段为自己争取生存的空间，给家人尽可能多的安全感，因此，他作为一个社会动物，在争取资源方面不准言败，在身体本能上更不能认输。试想，一个在事业上春风无限的男人和一个在***方面萎缩不前的男人如何统一在一起。

中国古人称交欢为御女，一副你死我活的脸孔，床第之间弥漫浓厚的政治关系，不带情爱关系一味为证明强力而***，是男人害怕女人吗？不是。男人畏惧女人，畏不等同于怕，男人无比喜欢亲近女人，尤其是性上直接的亲近，但他又如此害怕被亲近，好像喜欢玩蛇、欣赏蛇的人不喜欢被蛇咬。男人就在亲近与被亲近之间不断跳跃，从一个状态到另外一个状态，不接受当下游离的状态，又无可奈何地被犹豫不决所驱使。

原本是上帝宠儿的狸狸最终沦为魔鬼的主母和撒旦的王后，饮亚伯流进地狱的血变成世上最强大的吸血鬼，跻身恶魔学中最伟大的妖魅之列。邪恶的东西往往能给女人，特别是渴望被保护、被疼惜的女人十足的安全感，因为邪恶来得更主动、更隐秘、更剧烈，这似乎和性本质上是相通的。

恶——权力——***，抑或人性反面的三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