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长恨歌》与林夕

不用多说，林夕近年来在两岸三地是备受推崇的。在他2000年为王菲《寓言》专辑订制的十二首词作里，众多意象、概念的拼接、组合，配合曲调的多元风格，营造了非凡的意境和感官效果。单这张专辑，就启发了以安妮宝贝为首的一众都市情感写手的创作兴趣，诞生了《彼岸花》等相关作品。王安忆、林夕、安妮宝贝三人是有着共同之处的，这便是对城市生活的敏锐触觉，反映在各自的作品中，即是由一个个精致、准确的细部定位来折射生活的各个方面，以多样的修辞来描绘人心渴望表达出的具体情感。其中有首《再见萤火虫》，歌词如下：

[01:15]剩下的梦想不断的做

[01:19]上升的气球不断的破

[01:25]别难过 别难过 没原因 有结果

[01:34]天亮你不能见我 天黑至少想念我

[01:44]如果没有灯火 紧握这萤火

[01:50]闪耀你阴暗的下落

[01:54]事到如今你不肯亲我

[01:59]那么至少肯定我

[02:04]吹不熄的光芒 努力燃烧自己

[02:11]只为 你爱过的萤火 永不坠落 永不坠落

[04:19]请看 我漂亮的坚持 别忘记我 别忘记我

这几段抽象性的歌词可以有许多解读。结合《长恨歌》中的一种解读是：王琦瑶在李主任面前丧失了主动权，带着一点一厢情愿和一点一意孤行经营着和李主任的这段关系。就像萤火虫，身体里奄奄一息的能量发光却不发热，以这种忽明忽灭的绚烂来寻求一个投靠。哪怕这个投靠只是一段不稳定不确定的感情，也甘愿为此倾其所有，赴汤蹈火。

之所以选择李主任作为投靠，有评论认为李主任代表了权力。这其实只是一方面，更为私密的一方面则是：李主任不由分说的强势的精神内核给了外强中干的王琦瑶一记强心针，王琦瑶心底里的彷徨和不安像水流吸附在李主任这块海绵上，得以依附。且不提李主任弥补了小说中王琦瑶“父”的缺失造成的心灵空洞（恋父情节这个大俗套近年来被用得太过泛滥了），和其他大多数金屋里藏着的“娇”们相比，王琦瑶不关心财，不事装点，不贪慕床榻，所以她并不是物质和爱欲的追随者，她寻求的更多是一个强大的庇护。这也就是程先生问“为什么希望肚里那个孩子是个男的”，她给出答案——“做女人太不由己了”——的缘由——做女人难，做一个时时刻刻端着挺着佯装优雅低调的女人更难。在王琦瑶看来，女人一定得有一个像样的投靠！“王琦瑶偎在李主任的怀里，心是落了地的，很踏实的感觉。”这种投靠的冲动和踏实的感觉是患得患失放低了姿态的程先生所不能提供的。王琦瑶也自然在李主任这一强大的靠山下，收起了自己的小聪明，变得令行禁止，言听计从。

至于李主任选择王琦瑶，则是因为后者用“坦白，率真，老实的风情”打动了他的心。关键的一点是：“王琦瑶唤起他的不是爱美的心情，而是怜惜之意。四十岁的男人是有怜惜心的，这怜惜心其实是对着自己来。”李主任喜欢女人，“女人这东西，是纷乱喧嚣的尘世里惟有的清音”，女人给了他男性权力世界的一隅解脱，从根本上说，李主任不爱王琦瑶，爱的只是她代表的那个女人的“核”。这个“核”其实也是男旦所诠释的那个“对女人的理想”。

在爱丽丝公寓守候的王琦瑶也从梅兰芳的唱段的深处“听见一点心声一样的东西，这正是李主任要听的东西。那就是一个女人的极其温婉的争取，绵里藏针的，这争取是向着男人来的，也是向着这世界来的，只有男人才看得懂，女人自己是不自觉的，做了再说，而这却是男女之间称得上知音的一点东西。”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王琦瑶和李主任是彼此成就的。是在那个特定的阶段的男性与女性之间的一份需求，一场呼应，一次配合。

这种“需求，呼应，配合”的实质即是爱欲权力关系当中的“支配与臣服”的关系。有一个专用名词“BDSM”，维基上的解释是“BDSM被用来描述一些彼此相关的人类*行为模式，这几个缩写字母分别指称的是：绑缚与调教（bondage & discipline，即B/D），支配与臣服（dominance & submission，即D/S），施虐与受虐（sadism & masochism，即S/M）”。这在*行为进行的过程中反映的是一种趣味，上升到身体政治的层面，便有了李主任和王琦瑶的“需求，呼应，配合”。

王琦瑶的投靠实际上是她作为女性的精神中“受虐”的实践。只不过被王安忆东方叙事话语特有的温和、浑厚掩盖了，从而呈现出她“湎于安逸享乐，不思上进，不追求女性自我主体性”的“奴性”思维的假象。而我认为，恰恰是这样一种主动去投靠（“受虐”）的选择，树立了王琦瑶的自我主体意识。是她潜意识下对“支配与臣服”关系带来的愉悦的肯定！此后多次直面那个装金条的木盒，除了生活有“底”的踏实和怀旧的唏嘘，不排除也有一份对李主任揪心的思念。说到底他是她第一个男人，他的强势给了她生命绽放之初的震慑，他的金条伴随了她的一生甚至间接决定了她的死亡。所以也可以说，他是她最重要的一个男人。

再回到林夕在《寓言》专辑的文本群，要提到另外一首《笑忘书》：

[01:20.00]有 一点帮助 就可以对谁倾诉

[01:26.00]有 一个人保护 就不用自我保护

[01:32.00]有 一点满足 就准备如何结束

[01:37.00]有 一点点领悟 就可以往后回顾

[02:55.00]从开始哭着忌妒 变成了笑着羡慕

[03:00.00]时间是怎么样爬过了我皮肤

[03:03.00]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03:28.00]让我亲手 将这样的感触

[03:31.00]写一封情书送给我自己

[03:34.00]感动得要哭 很久没哭

[03:37.00]不失为天大的幸福

[03:39.00]就好好将这一份礼物

[03:42.00]这一封情书 给自己祝福

[03:45.00]可以不在乎 才能对别人在乎

字里行间可以与王琦瑶的身世做个参照，亦引伸出一条关于她的悲剧命运的暗示。这也是接下来要谈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