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刑《钱丁的美髯和赵甲的阴沉》

我常常在想，读一部小说，我们应该有什么样的期待。按着《小说艺术》之类书籍的分析方法来一一解剖，评头品足它的表皮、骨架、血肉、内脏以及精神？还是顺着自己最直观的感受，抓住足以喝彩的那一抹色彩，那一绺气息，那一小节旋律或节拍，体味之幻想之呼应之感念之，并随之心荡神驰？我不知道。或者兼而有之吧？我不是医学院毕业生，我不会解剖；我也不是中文系毕业生，我不懂小说写作理论。但我能感受阅读的进程所产生的一系列情绪，能把日益粗糙的神经末梢触摸到的刺激传递回到大脑皮层去，从而发现自己的喜和哀，感动和厌恶。读《檀香刑》的过程，可以说把这些经历得淋漓尽致，好比伏天里吃了辣椒，涕汗交加喊痛快。

这年头的书，内容简介永远是言过其实甚至指鹿为马不足为信的。对于它所谓的“神品妙构”我不知该作何解，而对其津津乐道的结构模式，似乎也就是那么回事——一个故事，先留些悬念，不断渲染些气氛，雕琢点细节，娓娓给你道出原委，最后你恍然发现：哦，这样！完了？完了！果然是讲圆了，又似乎还余音袅袅绕梁三日——这样看来，其结构模式堪称完美了吧？管它篇目设置是不是“凤头－猪肚－豹尾”，效果反正是出来了。当然，能做到这样，已经是高手的作为了。就我看来，这本书中作者显然是在怎样推进故事上用了不少匠心的，果然也相当吸引。

但我更感兴趣的是它的语言，它的语言的弹性。在阅读一开始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这一点，也因此被强烈地吸引住了。“眉娘浪语”一章，活泼泼，脆生生，亮闪闪，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又如千树万树梨花开。一个大致的故事的框架被轻松托出来，同时其叙述又在流丽之余，充满了独有的民间气息。这气息里，有猫腔的婉转和简朴，民女的泼辣和多情，屠户的粗俗和愚昧，走江湖的辛酸和自由，狗肉黄酒的温暖和馨香。在这样难得一遇的血肉丰满的语言感染下，我被作者的激情牵引着，读了下去。

最深刻的感受是对所谓“暴力美学”的张扬。我只能感叹：饿滴神呐，酷刑也可以写得这么美这么过瘾！全书交织在一种强烈对冲的黑红色调中：鲜血的红和檀香木的黑；情感交缠的激烈和世态颓暗的压抑；钱丁美髯的光彩，和赵甲偏执的阴沉。最不满的不足是孙丙的形象塑造很不成功，其人如此关键，却时而如奇士高人般神勇侠义，时而如傀儡小丑般可悲可笑，其中变化毫无逻辑可言。最挠人肠肚的疑问小小的，是“钱丁”为什么不叫“钱乙”？这样甲乙丙赵钱孙才配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