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小说家是如何书写小说大师的》

书写一个被世人所熟知的大师的确需要一定的写作功力和挑战精神，不仅需要对大师身前的八卦、轶事了如指掌，而且要在文法上要有所突破和新颖，内容上也要充满想象力与真实感。这里指的是以小说虚构的形式呈现出文学大师生前某段传奇人生而非传记式的平铺直叙，但文学史上依然不乏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波德莱尔、普鲁斯特、海明威、鲁迅等大师以小说的形式重现他们身前的传奇经历。这里还有个时间的界限问题，如果书写但丁、莎士比亚就显得遥远而不具真实性，如果写尚在人世的世界级大师（比如日本畅销书作家春上村树或者美国知名作家保罗•奥斯特）更是不合时宜，很可能遭来大师本人的辩护和读者们的质疑。最好的年限即是书写已逝世50年至100年间的现代大师，这样他们的挚友、子女或孙辈尚在人世可以作为访谈对象给故事渲染一定的真实氛围，而作者也可以亲近于当时的社会历史环境，同时给想象力也留有一定的空间去虚构。法国作家吉勒•勒鲁瓦或许注意到书写大师的充分而非必要条件，以一部《亚拉巴马之歌》成功再现了20世纪美国著名作家司各特•菲茨杰拉德和其妻子泽尔达这对“疯狂鸳鸯”的传奇悲歌故事而一举夺得了2007年龚古尔文学奖。

爱尔兰作家科尔姆•托宾选择了书写百年前的文学大师亨利•詹姆斯，书名就是简洁而有力的《大师》。不过亨利•詹姆斯生前对传记作者深恶痛绝，并烧毁了和朋友间的通信以绝后患。有趣的是，科尔姆•托宾与英国老作家戴维•洛奇发生了题材上的撞车事件。洛奇在《作者，作者》中撒网式地截取亨利从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直至病故的三十多年生活场景，而托宾则在《大师》里集中书写了亨利从一八九五年至一八九九这四年间的生活片段。托宾的《大师》赢得了广泛，获得了丰硕的奖项，并一度抢占了洛奇的风头。

托宾花了更多的笔调描写亨利•詹姆斯的心路历程。亨利敏感而孤独，他长期漂泊在外居无定所，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同性恋趋向，他渴望爱而又对爱恐惧。而自身的创作才能也趋于弹尽粮绝的地步，他试图从小说转向写话剧，而处女剧作《盖•多姆维尔》在伦敦首演就惨遭失败，单周围的环境就让人感觉到窒息。主人公最惨淡的岁月亦是其人生的黄金分割，亨利的艺术世界和真实生活发生着冲撞与摩擦，这恰好是小说家托宾切入故事的最佳契机。

大师企图通过创作来伪装自己，却被作者毫不留情地剖析一番。虽然是采用第三人称的叙述，如同卡森•麦卡勒斯在书写《心是孤独的猎手》一样细腻，《大师》里对同性恋也是不动声色的，更有丰富的主人公内心独白。作者关注的并不是同性恋主题，而是对人内心的复杂性进行翔实的呈现，充满想象力的视角让读者和作者一起以亨利角度去想象同性的微妙感触。亨利与三个同性男友的接近于暧昧的想象以及细致的观察被描写得真实与感动，甚至无法将他们的感情定性。而亨利在回忆与亲妹妹爱丽丝、表妹明妮和挚友康斯坦斯亨利这三位女性时也是带着及其复杂的情愫——亨利并不是一个行动主义者，他的感情是宣而不露的。就在当时，唯美主义作家奥斯卡尔•王尔德正成为同志恋情的殉道者。

托宾的写作技术堪称“高端写作”，而真正打动的人作品应该是不动声色的融入性写作。作者的身份退场，他与主人公和读者甚至都不知道故事的发展方向，在叙述上不仅回荡着亨利对少年时期的追忆，同时也呈现出了三位一体的推进方式。都伯林文学奖的评委们说：“这种对亨利•詹姆斯的探索性描画不仅仅表现在卓越的叙述上，作者精略、收敛的写作手法巧妙地将一系列技法结合了起来，让读者对这部作品的成就毫不质疑。小说熟练地挖掘出詹姆斯儿时的心理，揭示了艺术家的人生历程及其间伴随的情感和物质追求。”托宾成功捕获了主人公在人生转折时期的内心世界。

《大师》一书以1899年亨利的兄长威廉•詹姆斯去拉伊小镇探望他作为结尾，此时他正在兰慕别墅开始写作后来被公认为欧美现代文学经典之作的《欲望之翼》。《大师》一书里的亨利•詹姆斯其实还算不上世界级的大师，但是正是在通过了这重要的人生阶段，他才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大师”。1915年亨利不满美国在一战中的中立态度而加入了英国国籍。1916年2月28日，这位一生未婚的西方现代心理分析小说大师在伦敦病逝。

传记是资料的翔实与全景式的呈现，而小说则是真实的虚构和集中式的描写。传记文体往往还带有笔者的评价，也会印上作者自身的偏见，如萨特所作的《波德莱尔》就借波德莱尔标榜存在主义。小说虽是在基本史实上虚构细节，很大程度上是以故事还原生活场景，评价性的文字鲜有。从某种程度上说，书写大师的小说甚至比大师本人的自传（多为忏悔型，如卢梭的《忏悔录》和君特•格拉斯的《剥洋葱》）更具有吸引力和可读性，科尔姆•托宾的《大师》就是此类作品中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