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事《盲》

在自己的小屋里，利用一个温暖周末下午的时光，静静的看完安妮的《二三事》。

小说的开篇，便是关于记忆的浓重文字：她对我说，良生，若是有可能，有些事情一定要用所能有的，竭尽全力的能力，来记得它。因很多事情我们慢慢地，慢慢地，就会变得不记得。相信我。

这通篇的情深意浓，积攒下来，不知作者怎能消受压抑以不致使自己沦于疯狂。

只觉得这是怎样一个厌世而又纯静简单只是渴望俗世情感的女子，才能够写下如此通透清澈令人对世间的本相心生惊惧的文字。

生命若开始知足，本身已经是一场浪费。对俗世生活贪恋不甘却又时刻怀有敬畏之心的女子是不寻常的，这世间许多享受世俗幸福的人，会觉得别人若与他们的生活有些微不同，便也是极大的罪孽。他们是一些活在自我小天地里的人，生老病死，一生即使盲亦是圆满。只有真正懂得敬畏的人，才懂时时刻刻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对待生活，而这敬畏将他们变得难以自处，变成怪物，被人无端侧目。这真是纯良的悲哀。

我们一直在做着一件重复而不会有结果的事情，就像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知道它注定又要滚落下来，但还是拼尽力气再次推它上山。这是被注定的惩罚。因为你活着，并且要继续活下去，它就成为你唯一的意义。只是，生命的时间若太漫长，便会失去耐心。

“只有那些心理和感情上一样都有欠缺的人，才会互相走近。因为他们彼此之间太过熟悉，并需要互相映照。他们都是对爱有疾患的人。需素爱胜过相信爱。并且之间丝毫没有爱。一点一滴，都没有。”看到这句话，心理生出许多警觉恐惧与悲凉来，也许很多情人选择在一起，只是为了彼此需索，如同生理的需索一样，心理的需索也不会高尚太多，如同吸血鬼需索新鲜血液，寄生虫需索温暖肉体，待到要他们彼此付出更多，便会突突然生出太多怨怼计较不甘愿，爱情悠忽一瞬就转变成憎恶，世间的情人又有多少是将索取错当为真爱却不自知，也难怪这么多花前月下的爱情一夜间突发变故，彼此仇恨相待。爱里面有太多贪恋胶着，所以会有离散。若从爱到无爱，这感情确是更有担当。

爱是静默，是恩慈，是知道你在就好，是永无止息。

“普通的恋爱恐怕已经不能满足我。我经历过的那些人与事，使我对爱有重新的定义。我要恒久忍耐的爱。要有恩慈，并且不停息。这样的爱，我先给。若有人给我，我便要。但绝对不会是世间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给的起。”

“这世间男子非常多。多得走在街上伸手就可触及。随时可得相拥相抱，度过漫漫长夜。但是那个愿意拿出恩慈与灵魂的人，那个清晨醒来握住手便觉是幸福的人，又会有几个。”

又会有几个？也许一个也没有。

“他说，早上你离开，我试图让自己不做任何判断。但我的心，慢慢告诉我，我要你能够留下来。昨晚你对我说你出去旅行，觉得自己会在旅途中死去。我听了心里难过。我要改变你。良生。要你正常起来，觉得温暖，并且没有缺憾。要你喝着一碗热汤也会觉得幸福，就会在我的对面微笑起来。”看到这里的时候，心理惊动，似乎有所体悟感动，但这仍是需索的爱，是因为更爱自己才生出的爱，真正的爱不去改变，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我们本就同一。

“我说，沿见，我知道我爱她，你也爱她。但我们的爱仍旧是不同的。你爱任何一个女子，你的爱都是来自男子的明确的感情，经过选择，小心衡量，需要圆满。而我与莲安，我们爱对方就如同爱自己，如同相知，陷入缺失与阴影的泥污，不可分解。若有莲花盛开，那是来自我们共同的灵魂尸体。”这是作者试图描述两个女人之间的友情的一段，深深理解，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似乎总是跟女伴关系更加亲密，彼此相知，如同一体，懂得自己，也懂得你。这懂得会生出怜悯关爱，灵魂之间的爱情本就没有同性异性之分。

小说的结尾，主人公终于寻到那个能够静默相伴的人，“我不再独自出去旅行。不看电视。不做美容健身。不打麻将。我没有一般家庭主妇的自我沉溺，甚少和外人交往。我不觉得人的心智成熟是越来越宽容涵盖，似什么都可以接受。相反，我觉得那应是一个逐渐剔除的过程。知道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知道不重要的东西是什么。而后，做一个纯简的人。我只觉得日子越来越静，越来越静，像水流到更深的海底去。我的话越来越少。但这沉默里有无限富足，只是因为心安。抑或是因为我记得和遗忘。”

所以就默默祝福她。

只是一个关于遗忘或者记得的故事。爱与恩慈。从欲望纠缠直到无爱的淡薄和甘心承担。对另一个人的付出和牺牲，试图获得对自我的救赎。生之繁华直至荒芜。书中的每一个人都在做出选择。但这选择里没有对错的道理。也无幸福的标准。只是代表生命的时间。不断行进，并终究走向静默。

隔一段时间再看一本安妮的书，才不致让自己因看透什么而太过清醒，也才不致让自己因无端贪恋什么而太过疯狂。这许是好的选择。

书中抄录了一些句子，没什么意义，只是为了记得：

“我不想让自己知道，我只是在路过你。我将会失去这回忆。

她说，觉得难过，一个人到处走。我似是不再爱他了。但却记得他的一切。就像那片海，我知道再也回不去，却仿佛始终站在那里，听着雨水掉落在潮水中的声音。是这样缓慢，寂静而又漫长的记忆。良生。

她听我说完，眼神非常安静。然后抬起头，说，你看到了吗。那些星，闪烁着光亮，看起来很近，但有人说大部分的恒星距离我们均有几百万光年。即使是距离我们最近的那颗星，离我们也有约4光年。也就是说它的光，要花4年才能抵达地球。这样，当那些光亮抵达的时候，已经是它们的回忆。

所以我们要记得。记得一些事。记得生命的一些事情。良生。

但是说明又如何。这诸多辛酸苦楚，颠沛流离，人情冷暖以及世态炎凉，种种世间的人情与真相她自会有分晓。我不必勉强她去了解或试图懂得。这些事情，即使是成人，也未必见得人人都会明白。因为不懂，人世甚少宽悯。所以有些事情，无知也是恩慈。”

恩，恩，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