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真实的费雯·丽《我和你,谁更不安分?》

某个深秋的下午，我和瑟瑟发抖的同学走进书店，东翻西翻，忽然就看到了那张脸。嘴角明晰的弧度，带着古典的慑人心魄的笑涡，眼睛似笑非笑，眉毛一边骄傲地上挑另一边柔弱地俯贴着，整个散发着精致而迷离的气息。我走了过去忽然又回过头来，踮起脚尖轻轻取下这张高高在上的笑脸。后来，我才知道我成了千千万万个 “裙下之臣”之一，迷失在你猫样的微笑中。

你的生活与我搭不上一点关系。你出生于1913年的印度，我在20世纪80年代的尾巴上出现在一个宁静的中国小山城，你从皇家戏剧学院的舞台上款款走来，我弓腰驼背被巨大的书包压着行走校园江湖，你那么勇敢地爱了嫁了相信一见钟情，我戴着眼镜遇人不敢正眼瞧不信地久天长，你渴望电光火石冰与火的碰撞于是你遇见劳伦斯，我偷偷向往香格里拉的爱情却总碰见大叔阿姨…你与我多么多么的不同。

可是无论你散发着多强烈的磁场多耀眼的光环，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发现我们其实是一路人。

褪开猫样的微笑，你还能是谁？费雯丽？

说实话，告诉我，你的一生究竟有多少时间和精力为取悦劳伦斯而活？

你演《乱世佳人》被红色尘土感染肺结核，你演《欲望号街车》入戏太深无法自拔而精神分裂，你与劳伦斯劳燕分飞，这些都成了世人对你早逝原因的探寻。

如果不是你亲口告诉我，我也以为是这样。

你缩在墙角哀哀地哭泣，我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大半夜的，我真的承受不了这样刺激的画面，尽管是你。

你还是那么年轻，一点不像1967年的照片，你哭泣的样子像极了《乱世佳人》里的郝思嘉，最后丈夫离去时那种神情，哀哀戚戚却永远不忘带点装模作样。对了，费雯丽就是郝思嘉，连你自己也分不清了。你说着抽抽噎噎的英语，可我学的是美语，听力也不好，所以没听懂。你不管，尽自说着，我被恐惧和新奇压着，竭力听清你的声音。就这样过了多久，我才意识到我只是梦魇了，我梦到进入了你的电影，你在演戏，我在旁边看着。我稍稍心安准备重新入睡，你突然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我。只有一眼，我却觉得三魂掉了七魄。你的眼神，对谁都是这样吗？凌厉，洞悉，不留余地。

窗外的天色微微发白，我欣喜你终于可以走了。可你突然站了起来，直直朝我走来，脚步轻得听不到声音。你走到床边停住了，低下头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噢，不，你没有看我，只是看我床头贴的你的笑脸，然后你终于笑了，那么凄凉美丽的一笑。In this way my life was in mind.你在苦笑。

不不，我想挣扎着起来告诉你，你不是这样活的，不只是一张巧笑倩兮的电影海报，还有你的劳伦斯，他晚年不止一次深情地回忆你。我的双手在空中乱抓，想留住你，可你兀地转身，消失了。我突然很冷，听到屋子里舍友走动倒水的声音，我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给什么扼住了，直到被一双手拍醒。

“大中午的，做什么噩梦呀！”

窗外并不是微微发白，而是阳光明媚，此时下午三点，十月。

这不是什么噩梦，这是你有话要说。

你在那个寒冷腐烂的地方忍了四十年，寂寞了，想起来看看，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

为什么是我呢？你没说，可我想，大概是他们都说你此生孤寂悲凉，只有我觉得你是幸福的吧。在你短暂的生命中，有爱的日子，占了一多半。在你走后，生前最爱的人还对你念念不忘，这是一种怎样的幸福？

你也是孤独的。因为孤独，你才早早看中律师匆匆嫁为人妇，因为孤独，你才想抓住奥利弗这根永远的精神稻草，因为孤独，你才疯狂地渴求***渴求被宽大臂膀紧紧环绕的窒息感。

你知道吗，四十年后的好莱坞，已经彻底地变了样。他们成天只想着两样东西：钱和奥斯卡。你信手拿起的小金人，他们奉若神明，在你之后，没有一个女演员再被称作“可以忽略美貌的演技”，“可以无视演技的美貌”。她们吸引眼球的，要么是夜店流连要么是情场***要么是被大牌衣料裹住的身段。

在我出生后的一个月，奥利弗死了。

我在优酷上翻到一段视频，是你们浓情的见证。他看着比你老。看着看着，我就忍不住哭了。

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我们一点也不像。

可你就是我。

你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归宿感，劳伦斯给了你，最后撤离，他比从来不曾出现更残忍。

或许是你的精神崩溃把他赶走了？

我正年轻，没有理由孤独，可我总在不断地变换姿势，他们说这是缺乏安全感。于是我以半逃避半寻找的姿态四处旅行，渴望抵消不安。

或许是我生活太无聊找刺激玩小资？

这就是我们一样的地方，都看不清生活，弄不懂自己。

“如果你现在种下它们，它们很快就会生根。你把第一棵叫做费雯丽；另一棵就叫做超级明星。”——“那就是说，两棵玫瑰都是你。”

我多希望我是那个朋友，可以抓住你弥留世上最后的时光。

我忽然开朗，你不是因为悲怆而死，不是因为缺爱而枯萎，只是，你的气数已尽。——请允许我用佛教来参解。

如果你身在东方，便可削发为尼，最后圆寂，升入西方极乐世界。

可你身在西方，他们说你被恶疾缠绕，为了天堂的清洁，你只有暂居天地之间。

于是，你漂浮在半空中，不得上天入地，只能四处游荡，在下午三点进入我的梦境。你生前想而不得的归宿感，死后也没有找到。你不是猫不是谜，你就是你。

你的孤魂，下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谨以此献给孤独的你，游荡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