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P《在北角的一百万颗星辰里》

你可曾到过北角

在那里度日并祈祷？

监狱院墙冷而且灰

北角墙上的字迹

对一间寂静的房间倾诉

他们关上了门，把你留给了黑暗

——《N·P》

故事开始不久，漶漫的死亡气味就尾随而来。基调是浑然的黑暗，而生命像夜间的海水，籍着远空金星淡白的光亮才依稀辨出轮廓。加纳风美，阿笑和乙彦，三个人，是骨血交融的兄妹，是恋人，情爱和血缘跟着一本译作的线索远远抛出，叫《N·P》。

《N·P》是作家高濑皿男的短篇小说集。随着他的死亡，风美男友之死，其他翻译者之死，《N·P》如著名的魔鬼邀请曲《黑色星期天》，散发出了妖异气息。到这里为止，足像是一本推理悬疑。由于死亡的道具是一本书，你也可以期待博尔赫斯、略萨们酷爱玩弄的语言迷宫，或是咒语推演。

但《N·P》却并不是这样一本严丝合缝的小说。

箕轮萃出现之后，故事的线索像被解开发带的辫子，奔散向茫远的风里。情绪的表达非常直接，情节的走向于是犹如沙滩上的足迹，写意又歪斜。你已经不能指望推理小说那样按部就班的算计了。夏天凌晨，他们在街边喝麦茶时，死亡的阴影似乎消散了一点。关于往事的追述兜兜转转终又归于《N·P》，死去的人们似乎并没有消失，憧憧的侧影还遗留在每个人的生活里。当灰色的压抑成为常态之后，死亡反而失去力量。这时，你多少能嗅出一点熟悉的味道。叙述是漫不经心又精雕细琢的，爱情似有似无，友谊若即若离。本该清淡潇洒的生活，因为死亡的谜影而沉重着。

“《N·P》？那是什么？”

“NORTH POINT（北角）的缩写嘛。”

“嗯，一首非常哀伤的歌。”

如我们所知，《挪威的森林》同样是首哀伤的老歌——一个女孩儿倏忽流逝的故事，一间如挪威森林般迷宫幻影的卧室。而《N·P》于1987年被唱出时，指代的是一个岛上的监狱。两首以歌为名的小说中有着类似的情调：世界分别呈现出倏不可捕的飘忽和难以解脱的压抑。

对高濑来说，《N·P》意味着他人生的不堪，而他与众翻译者的死，使《N·P》本身成为一种象征。直至情节层层剥除，被遗弃、孤独、***、违背禁忌这些关键词一一显现时，《N·P》的刻痕才越来越深：四个主要人物都背负着死亡与违禁的阴影。

这也许才是故事的主题。

到最后会发现，悬疑式的因果必然关系，在这个小说里并不严格存在。吉本芭娜娜不是打算考验我们的智力，而只是试图把所有的注意力从无限推开的线索尽头拖回，回到线索的中心。四个主人公最后围聚在《N·P》的周围，随着情节的揭示，他们也从生者的那端走入了死者的世界。这个世界代表着精神的监狱：阴暗的角落，孤单，闭塞，疏离，世界尽头。那是村上龙、村上春树与岩井俊二的爱好。残酷青春，散漫，孤单与疏离。死亡代表的阴郁一面，是世界尽头般的另一极。

怎样评价呢？***、负罪感、孤独与死亡，这些线索扭曲成一团，在故事的中心地带等待读者去发掘。故事并不刻意追求真实，一如渡边淳一所言“《失乐园》的故事在现实中不会发生”。我们说，这个故事更多只存在于想象中，吉本也许只想制造一种最极端的例子，来描述这种意象。在《N·P》的日本原版封面画上，三个皮肤青灰色的裸女围坐桌旁，各自捧着鱼缸，却紧闭双眼。这是故事最后也是最真实的意象：时间停滞、空间封闭、石膏般的躯体意味着隔绝而僵硬的生命。

即，在高濑阴郁的灵魂离开世界，而四位主人公各自被死者阴影覆盖的时刻，他们的世界就是这样的。

幸而不曾一径走向黑暗的崤底。吉本把一种阴郁的环境理想化后，让我们品尝其苦涩，然后又抹上一点蜜。箕轮萃几乎把故事情节拉向崩溃边缘，却在最后归来。她那对着邮筒传达思念的孤独最终得以缓解。寄托死亡阴影的东西最后被焚毁了，吉本芭娜娜终于还是给世界留了一点甜味。加纳风美貌似介入了高濑家的生活，并忠实完成了叙述者的任务，笔调轻淡的走过了另外三人纠结的生活状态。这本身算是一种投机取巧——你难以想象从箕轮萃的角度来叙述，会使这本书多么昏天黑地。作为一个旁观者，女同性恋、***这些字眼，也能够显得不那么触目惊心。

所以这本书是这样的：吉本芭娜娜从没指望你把这个故事当真。一些漂亮的叙述技巧，只是为了把你暂时引入一个黑暗的中心地带，在那里陈列死亡、***、***和一些刺激你心绪的东西，然后又把你引开。为了避免你中毒太深，她选了一个最适合作为故事叙述者的向导。最后，如果你还是会为了这本书而低眉沉郁，我们可以寻找一下《N·P》这首歌——而不是那本被烧掉的小说——的最后一段歌词，请记住：开头的沉郁和最后的明媚，这才是这本书的主题：

“在北角一个明媚日子

大门被敞开了

一百万颗星辰

开始看墙里面是什么

从寂静的坟墓中

星辰把我们带走，朝月亮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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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1.这文章是给文汇读书周报的，其他媒体上如果有，大概是盗载

2.那上面署的不是我的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