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萨诺瓦《一生，难以改变的一生，是么？》

说实在话我对18世纪的欧洲由于阅历和阅读能力——毕竟我只会一种外语——而了解吃紧，所以如果一个威尼斯人存在得如何精彩我是不可能为之鼓掌或者欢欣或者生厌——我不了解所以无法关心。我关心的是安德鲁·米勒，那个和我一起迈入21世纪生活的爱尔兰人，那个文风与叶芝乔伊斯们迥异的现代人，是怎样徒然地模拟那个锦绣年代中的那个传奇。他写的也并非是真正的卡萨瓦诺，这一点我早已得到多少注释的提点而有些失落——可逆而推之，即使我从卡萨瓦诺那偌大的私生子家族中得到他真正所谓风流所谓玩世的他本人自画像，我依然不认识他——一个年代只允许有自己的理解，我将永不理解卡萨瓦诺的小诈骗在那时那地创造的巨额利润如我无法理解叶芝对神秘主义的钟爱，也如米勒之于他所理解的卡萨瓦诺和查皮欣的晦涩恋情。从开始阅读的起点，我只明白我在读一本小说，如此而已。

一生么，是不是这么个公式——A华彩流溢诱人深陷春华美好无法自拔的晨光+B窝囊龌龊强人所难困人于屋中吊床的午阳+C宁而静之划过已无痕迹而略看见几点星语几种先知的黄昏？予你期许，这就是《卡萨瓦诺》的结构——才华望凤如Bach后期和Craig David早期那些旖旎波光的旋律重重相叠（在回忆和现实相切换的自如甚至可与《英国病人》相媲美）、不堪重读的中段腰身，和有些灰暗不敢张望可却能从炽热到铁青蜕变的平静结局——如你允许，这也是世上绝大多数人的结构。天才们（艺术意义上的）生活在A阶段，于是人们记住的永远是那晨光——大多数人从来不要什么形象丰满的，他们只要charming开心comely惹爱就够了。

天才们难以苟活到B阶段，这极需勇气，这会断绝很多生活元素们的舞会和狂欢，如果我们只把A中的生活叫做生活。Keats还没到B点就已经在水中写下了自己的名字，Wilde则是刚到B点checkpoint就郁郁地真把自己当社会的败类而死，如此不一而足。太多人怀念天才是一件坏事，并不是由于我们不是天才，而是天才过的并不是完整的人生——进化上说，他们是有缺陷的，就如同少了许多与他人共同的染色体一样；比方说，如果要我选做现在平庸而无奇货可居的自己和一只美丽无双而过冬不能的蝴蝶，大概我还是祈求着乖乖做我自己，至少，基因组上看我是一个灵长类，能学习人话而不是无脊椎动物语言学。

B阶段之所以猥琐，是时间老头的过错，但不啻为一块试金石：人类的存在永不是为了出现天才——当然出现了也没有办法——而是延续自己的生存，经过了B阶段的人，才会大抵了解生活的肮脏和肮脏生活的必要，活下去——只为了好好活下去。于是我开始尝试相信，所有诗中的“生活”都是虚假的——尽管它们还是很charming。B是一个尴尬的地方，就如那个与新欢叙话而突然看到ex的咖啡厅，觉得你该不该走（就是退出这个舞台，就是死）都不好，很拧巴。

C阶段则是等你活的足够老的时候，你会突然发觉自己怎么也成了名人和权威了；这个是一个看似很荒谬实则无处不在的现象。似乎诺贝尔奖尤甚，如果你死的太早了或者由于如何然后如何最后不幸归西，诺贝尔奖永远不会评到一个死人头上——所以我们中国人拿诺贝尔奖关键看来不是如何出一个大家一个全能先知或者超人，而是抱住季羡林何兆武乃至贾平凹们的性命和大腿，这么一来以有无诺贝尔奖论国家核心竞争力或者有没有“文化”有没有“科学”来谈‘中国人素质会在10~15年后突然变得“相当可观”’；真希望变得“相当可观”以后我们的希望工程不要断。顺带说一句就是上个月看的莱辛和库切的中文书都烂的掉渣，所以北外要加油，多出傅雷们冯亦代们；中国作家松口气，别人有了诺贝尔奖写出的东西其实都没你们好看。

我很毛姆地想着B是一个人离世的最差的大门——搞不好直接通往地狱，你得不到于A死后的千年赞许（如雪莱）和C死后的百世威名（如哈代，早年只是如过街老鼠写些乡村题材，后来“等待”人们厌倦了华丽辞藻的脂粉气喜欢上“乡村草地的清新”，这才流芳百世），B这个点上死的人只是死了，无名地死掉。所以我很肤浅的结论是，要不就英年早逝，要不就高寿善寝，不要做那难看的猪腰就好。

上面有提过，这本书的结构便是按一生设置的——大概是作者觉得卡萨瓦诺的一生过于丰富，揪一块儿（就是他化名隐居在伦敦的那段时间）便足以代表太多人的生活吧。卡萨瓦诺与查皮欣的恋情十分畸形，所以这本书容易沦为平庸，对于***而言有没有过多的淫邪，对于言情小说而言没有太多的爱泛滥和悲剧性；这是一本主人公连***都要用刀子逼着金钱哄着而那胯下女人又不是妓女的小说，它啥也不是，但里面那种窒息的感觉时常逼来，让人觉得开始一派广阔的空间变得如此狭小，尤其是如果梦中惊起后感到自己的生活也便只能是如此时，这才有了况味。同样是永远无法得到的爱，匈牙利伯爵和威尼斯痞子得到的竟如此不同；尽管，阿马什和卡萨瓦诺都自成小说，不必付作家的转述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