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好汉之英特迈往《写作和人生是不同的，否则写作就是无须存在的事情。》

韩东身穿一套运动服，个子不高，头发理得很短，略泛白，精神气很好，想来是他每日打坐的关系。在饭局上你也能辨认出那是个作家，因为话少。别人都在说着关于他和他新出的一本叫作《小城好汉之英特迈往》的书，比他要兴致勃勃得多，而他顶多只算是兴趣盎然，听着，插不上嘴，或不知该作出怎样的回应。有些话确实似乎很难回应，比如棉棉说他是她的“作家偶像”，比如出版社的编辑们踌躇满志地要把书卖个影视版权，“应该让王小帅来拍”。王小帅？想问韩东是否喜欢这个提议，但他先头已经对我说过：“书写完之后，就与我无关了。”这是一个正确的态度，应该也包含着“书写完之前，这些都与我无关”。既然如此，能卖出去、谁来拍都好，都没关系。于是和韩东一起坐着听别人谈论书、书的前途、书里的人物，虽然都没说话，倒也没觉得不是在完成采访。有时他们说得兴起，他反而有点被冷落的意思，这恰恰很恰当，作者过多谈论自己的书或参与谈论、发表意见总归是迫不得已，或不知检点。该说的都该在书里，还没说的在下一本书里。一个人可以口吐莲花，或述而不著，但作为作家时他理应缄默不语。韩东顶多是在别人问起“英特迈往”这个词时回答说：“这是个偏僻的成语，王安石当年在变法时曾被人称赞‘英特迈往，不屑于流俗’，大意是英俊威武，超越以往。”这就够了。这也是韩东关于这本书的其它访谈中最值得看的一句话。

我也向他问起，据他称“不是一本有关成长的小说，也不是一本所谓的青春小说。可能有青春或者成长小说的外壳，但没有其实质，腾出的空间里容纳了传奇、命运、时代风俗以及时间的加速度等等的更令我感兴趣的东西”，那个“加速度”是什么意思。他的回答“前面是空间，后面是时间，前面静止不动，后面一泻千里”，是不是写一个长篇写到后面有点失去耐心。他当然否定了，说越往后日子过得越快，那是一种心理上的真实。

我又问，他说“命运的惊心动魄是一个常数，与其抗争带来的身心折磨是一个常数，我就是为这常数而写下了这本书”，每个人的常数是否是一样的。他说是一样的。

抠了这两个引起我注意的字眼之后，便对书再没什么要问的问题。而这两个字眼，也无非是韩东硬要就书说出点什么，记者又觉得大可抓住拿出来引人注意的东西。但说的什么，一点也不重要。关键在书本身，其他都是扯扯就算了的事。有书摆在那里时，韩东的访谈、对话录都不宜多看，因为越看越觉得他是个明白人，好感倍增，唯恐书却没有相匹配地那么好，会惋惜。

与书内容无关的事倒可以一记：韩东以两年一部长篇的速度写作，但并非每天必写，不想写的时候写点别的，小说按每次写个几百字的进度完成。他每天去一个类似他的“办公室”的地方写作，因为难以想象在哪里起床在哪里写作是怎么回事。他忽然自己冒出一句话说：“要是有更多时间写这本书就好了。”问他：“有人规定你两年交出一部小说来吗？”他说：“没有没有，可是我要生活啊，而且现在这个年纪了，年轻时不管不顾的那些已经过去了。”年轻时的韩东在为专心写作辞掉了大学执教政治思想课的工作后那一年，一整年的收入是90元稿费，那是遥远的1993年。

如今写作对他而言是一门谋生手艺，他说写作只是一技之长，本质上画画和修自行车手艺没有太大区别，他是一个以写作为生的人，“现在对于我来说，写作就只是生计而已。”

这还是废话，还是要看书写得怎样。虽然在看书之前就隐隐听出作者对它小有遗憾。

这本《小城好汉之英特迈往》是我第二天从书店买的，读完之后并不觉得枉费了26块钱。书并不坏，与韩东不无腼腆地第一次高调宣传作品的行为没有太大的不相称，语言朴实无华，态度真诚，没有惺惺作态，作为手艺人，他没坑蒙拐骗，认真负责，谁认真负责的两年功夫不值26块钱？此外，这本不坏但也让人从头到底读完觉得缺点什么的书，也让我知道一个人有着写作的一技之长但非得做出点什么来挣口饭吃的时候，做出的东西也可能是好的，会令他对自己的手艺充满自豪感，但作品不会好到令他自觉惊喜、或完成后长舒一口气觉得瞑目都无憾了的程度。韩东清楚有所得必有所失，拒绝为生计进入体制内，但在体制外他的写作还是因作为生计而付出了代价。这个代价就是之前说的“缺点什么”。或许从某种程度上说，对作家而言，写作外的一门生计比写作天赋更为重要，因为天赋是脆弱的、易损的东西。虽然对严肃写作的态度和立场可以始终坚守，技巧还会精进、认识还会加深——韩东的新作便证实了这件事，而且在这天赋流损的过程中，他恐怕越来越难做到他所羡慕的、认为朱文具有的那种“胸有成竹”。或者干脆用他用的那个词：常数，这里头也有一个常数。

韩东与朱文2006年的一个对话里，他曾说写作对一是谋生，二是有一件事打发时光，在这种毫无意义的打发之中或许有些心得，“写作和人生一样，是一场为了失败的战斗，只有如此它才可能是纯洁的”。《小城好汉之英特迈往》，写的就是那些用韩东的话说“都是天生丽质的人”经历了为了失败的战斗的故事，他们全都英勇奋战，无论结局如何。

但实际上存在着一个不可置疑的胜利，能够摆脱那种虚无感，并非是要追求胜利，而是：不考虑失败的战斗才是最纯洁的。就这一点而言，写作和人生是不同的，否则写作就是无须存在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