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多鹤《夜深人愈静》

看完闭幕式，我又迫不及待地翻开《小姨多鹤》。

晚上，是很容易脆弱的。我一直都不够坚强，我在害怕什么呢？害怕孤独，害怕失落，害怕没有爱……而娟娟却轻描淡写了那些在外飘零的一天一月一年又一年。要不是这个暑假，娟娟突然回来，又突然意外的来陪伴我，我真不知这个夏天要增添多少无谓的烦恼、百无聊赖的时间。

昨天，我去书店买了她力荐的《小姨多鹤》，并且在拿起这本书的同时几乎就放不下了——这样惊心的序言，这样简洁平实的笔锋，把那个陌生的战争年代、那个我陌生的大和民族推到了我眼皮底下。我们实在有很多理由拒绝，拒绝理解，拒绝接受，就像我一个月前就在书店看到这本书却错过了，就像一个月后这书店唯一的一本《小姨多鹤》，依然错过了无数在它身边走过的读者。幸好，我得到了它。

这是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叫“多鹤”的日本女孩的故事，一个日本女孩和一个中国家庭的故事。这本应是一个传奇，或者一个冗长的剧本，故事中的人物不多，但非常吸引人，非常特别。故事从来不是以情节取胜，胜在人如何讲故事。严歌苓就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以至于你身临其境地走入了故事中，被有限几个亮相登场、活灵活现的人物吸引了，感化了。同时，也被一幕幕富有时代气息的布景、道具、语言感染了，仿佛真的走进了时光通道，把那些年代一一过了个遍。

严歌苓的作品中没有标签，只有人性。有日本人的人性，也有中国人的人性。最感人的是这两种人性都于读者亲近，原来人性有相同的弱点，也有着近乎相同的触角，虽然这两个民族本有着千丝万缕的隔阂和纷争，在《小姨多鹤》中，看到的却是两个完全不同文化的人们，在互相的影响着，互相同化着，把对方拥得深些、再深些，哪怕是通过伤害、哪怕是通过抗争。正是这种水渐渐浓于血的真情，使我一再为之动容。

我最喜爱的人物，当然是小环。这个大度、简单、永远乐观又能笑看人生的中国女子。如果说有理想的中国女性，一定非她莫属了。她平凡，女人有的缺点她都有：好吃懒做、爱慕虚荣、娇生惯养、大手大脚；她又不平凡，因为中国女性的优点，她也几乎无一不具备：宽容、幽默、豁达、失去经济来源时会拨斤算两过日子，善女工，具备贤妻良母的一切品质（虽然她自己不能生育）。最让人佩服的一点是，小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勇敢，不气馁。当人们发现他丈夫和多鹤幽会时，是她二话不说挡在了前面，在人前把俏皮话说尽，让苦水偷偷往肚子里咽；当她得知丈夫被判死缓的消息后，是她想方设法买了鱼头炖汤，把编好的谎言一起喂给多鹤和几个绝望的孩子；又是她绞尽脑汁，收买了典狱长，一次次给丈夫探监；在两个女人无依无靠的时候，是小环毅然摆起了缝纫摊，拼死拼活地养活一家人。虽然多鹤是一个意志坚强的日本女子，但在她决心赴死的时刻，哪一次不是小环热乎乎的话语和嬉皮笑脸的笑话，让她坚定的决心化为乌有？如果不是小环，多鹤怎么能够在这个家庭中生存呢？而小环，对于一个为自己借腹生子的异邦女子，对于一个甚至被自己丈夫所爱的女子，怎么能表现的如此豁达，如此宽容呢？这也许正是小环身上让人着迷的地方。她对二孩（丈夫）的爱，是她所做一切的缘由。而这份爱，已经不是用报偿，或者牺牲来形容的了，它是最简单纯粹的爱，也只能用爱这个词本身来形容。

那么多鹤对二孩的爱呢？这又是另一种爱了。世界上有那么多种爱，这时候我突然想，为什么对于这种感情，我们却只有如此单调的一个字来表达呢？多鹤是被卖到张家传宗接代的，她对于这个叫二孩的男人能有什么爱呢？二孩也不爱多鹤，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容器而已。可是偏偏，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七八年、多鹤为他生了三个孩子之后，这两个人奇迹般地触电了。也许是他了解了多鹤苦难的身世、逃难的经历之后对她产生了怜悯和愧疚，也许是一个被侵略的民族对于一个侵略民族的受害者产生的同病相怜之情……谁都说不清。总之，他们仿佛初恋一般地恋上了，如胶似漆地爱上了，难舍难分地缠绵在一起……二孩像是从未热恋过一般几近孩子气地为多鹤疯狂，多鹤也以崭新的眼光来看待她的“主人”，这一回，她真的变成了他的忠心的仆役，他的女人，他们的简陋而缤纷的每一次约会，都让人感觉特别的美好，有种飞蛾扑火般奇幻的美。

这段爱注定是要夭折的。两年后，事情暴露，虽然躲过了外人的眼睛，却让一个人心如刀割，那就是小环。二孩知道他伤了小环的心，小环会把他推到多鹤房间，让他在她身上播种撒苗，但是她不能忍受他们背着她约会、相爱。他也知道，小环爱他，他也离不开小环，小环是他生命中的人。从此二孩熄灭了熊熊燃烧的爱火，多鹤失去了自己全心付出的男人。三人还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平静生活。也许故事到这里就应该变得索然无味，但是并非如此，严歌苓用她笔下的小人物交织起了一张特殊的人际网，又让多鹤在绝望的生活中看见了某种希望，多鹤的一生充满了悲剧，日本式的悲剧是严肃的，决绝的，无表情的，可是以小环为中心的中国式喜剧，却在多鹤密不透风的悲情之上，凿开了一条若有似无的缝隙，通过这儿，她把希望和快乐一次又一次地渗透到多鹤心中，小环的嘻嘻哈哈打破了屋里的沉寂气氛，小环的风风火火，软化了家庭中的冰冻。尽管多鹤还是那个一丝不苟的多鹤，与其他中国人格格不入，惟独与小环，她们是心灵相戚的，不仅因为她们爱着同一个男人，更因为，小环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基调，她不再是属于悲剧的，是小环用生活的勇气打败了多鹤赴死的勇气。

感情也像血管一样，不知不觉把触手蔓延到这一家人的每一个成员，他们彼此都明白，他们三个人，少了谁都不行，少了谁都会不习惯。多鹤本来像一个寄生植物，一个多余的瘤。起初，二孩想甩了；曾经，二孩抛弃过她……可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和她所寄生的主体联成了一块，血管和血管交织在一起，血液和血液相溶在一起，没有什么理由，没有什么力量来使他们分开了……

其实，二孩没有改变对多鹤的爱。他只是知道，再不能去表达了。他选择了一贯的沉默。多鹤是在什么时候发现这一点的，以及，她是如何信守着，用一生信守着与二孩爱的承诺，这些，都成了书中隽永的回味。

书看完，已经凌晨一点。我突然流泪了，我为小环流泪，也为二孩，也为多鹤，不知道怎么了，这眼泪竟是越来越丰富，从脸颊滚落到枕上，刚拭去又热滚滚地下来。我想，多半我早就想哭一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