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女王《爱的五月女王》

颜歌在《五月女王》里叙述了一个名叫袁青山的女孩的爱与死。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以至于作者要在她的头顶加上女王的冠冕？

颜歌为这个美好的灵魂安装了一副高大的躯壳，然而这身材并不是她可以被称为女王的理由。与高大的身躯相反，在生活中袁青山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物，一个真正的弱者。她身材像个怪物，她读不好书，打不好排球。而她身边有太多光芒万丈的角色——漂亮骄纵的妹妹，英俊出众的邻家男孩，她心里隐藏着那种想要和他们一样闪闪发光的愿望，小心翼翼地充当他们的配角。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爱他们。她爱所有的人。事实上，她有太多的理由去对这个世界充满仇恨——母亲对她的抛弃、父亲对妹妹的偏袒、邻居们对她的歧视、女孩们对她的嘲笑、男孩们对她的捉弄、暗恋对象对她的无视。她的内心什么样的滋味都有，可偏偏没有恨。

颜歌把这个女孩叫做女王。不是公主，也不是王后，而是女王。

五月是夏天来临的第一个月，它可以象征着旺盛的生命力，象征着对生活的热爱。而女王，我想，这个词可以说是对女性的最高赞美。只有爱，博大的爱，心胸宽广的爱，才足够与“女王”二字相匹配。

颜歌笔下的平乐镇，就像一个沉浸在永恒的冬天里的王国。她不动声色地叙述，详细叙述小镇上的流言、传奇、丑闻、秘密，叙述成人世界的残酷，未成年人世界的荒谬。但是往往是在冬天最寒冷的时候，春天的消息也还是会悄悄地出现。

于是袁青山就出现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颜歌要把这个女孩叫做“青山”。我只知道，那是青翠的青，山峰的山。青翠的山峰，青翠是春天的颜色，山峰则是一个巨大的温暖怀抱。

今天有很多人都在写作，很多人都在出书，很多人都在试图重复“爱”这一永恒的文学主题。但是美的，伟大的文学作品为何越来越少？因为很多作品里的爱都不真实，或者即便是真实的，却陷入了狭窄的境地。

拿我们熟悉的例子来说，当我们看到以“残酷青春”为主题的东西的时候，我们往往只看到了无病呻吟；当我们看到以“儿女情长”为主题的东西的时候，我们往往只看到了风花雪月的景色，却没有看到爱的美；而我们看到以“家庭伦理”为主题的东西的时候，我们往往只看到了个体命运的沉浮，以及家庭与世界之间简单化的二元对立。

那么什么样的小说才是美的？什么的样的小说，才有被形容为“伟大”的可能？

要有爱。不是很多很多的爱，而是很深刻的很深刻的爱，很强烈的很强烈的爱。爱血脉相连的人，爱恋人，爱陌生人，爱这个世界，就算这个世界就像夜晚一样。杰出的小说家内心都充满了爱。

那么颜歌，她是一个杰出的小说家吗？她正在朝着这个方向走。生活中的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但是她在小说表现出的爱，让我这个所谓的同龄人惭愧得无地自容。很多的青年人都渴望逃离故乡，背叛自己所出生长大的年代去成为另外一个更大，更高世界里的人。也许这样说，会显得颜歌的心态太过分老成了。但她确实是一个把视线放回了故乡和过去的作家。她不但这样看了，她还像倾听老一辈讲故事一样，倾听了故乡和过去的呻吟。她不但倾听了，她还叙述了，不动声色的叙述，越是冷静的笔触，才是越有感情的笔触。那种笔触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一场将至不至的暴雨，感情反而充沛让人喘不过气来。

和她同时期走上创作之路的那些男孩女孩们，有的变成了商人，有的变成了少女偶像，有的去了海外深造。但是她，只选择了文学。记得看《艺术人生》节目采访她的时候，她说过，她希望她的履历是这样的：第一行是她的姓名——颜歌，接下来就是她所有的作品。她似乎还表示过，她想要摆脱文学先辈制定的，沉淀在文学经典中的规范的束缚，创造自己的风格。

在《五月女王》里，虽然我们还能看到威廉•福克纳和卡森•麦卡勒斯的影子，但是这部小说已经不是那种声称在向谁，又或者谁致敬的模仿之作了。在这部小说里，作者依然向文学先辈表示了尊敬，但她的姿态与他们是平等的。她和他们一样，叙述同样的主题：爱。但是，这个故事，平原小镇上的孩子的集体回忆，是专属她的故事，同时也是分享给所有人，能够让他们感动落泪的故事。

伟大的小说家，他们写爱，不停地写爱，却无一例外地让小说显示出悲剧的品格。悲剧是什么？悲剧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了给人看，让人心生怜悯的东西。只有悲剧，才能让人更加懂得什么是爱，对世界应该有爱，爱是如此值得珍惜和包容。

《五月女王》有了爱，还要有悲剧的品格，来衬托爱的高贵。颜歌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的手段，是隔绝。“她沉入的那个世界是她自己的，对其他人来说，只是一片黑暗。”从第一本书到现在，颜歌似乎越来越不喜欢描写人物心理活动了，她更喜欢用四川方言来侧面表达人物内心的孤独。《五月女王》里，每一个人物都是孤独的，虽然他们中间有的人喋喋不休，有的人欲言又止，有的人一言不发，但是，每一个人，都一定是有秘密的。有秘密，便有分歧，有分歧，就有戏剧冲突，悲剧是这样产生的。

秘密也有纯洁的，和污秽的之分，分别关于爱情和情欲，或者爱和欲望。而爱的高贵是怎样反衬出来的？颜歌除了作为故事的忠实复述者，她的态度退居到了幕后，她的姿态看起来更像是站在天平中间。天平的两端其实是平衡的，虽然纯洁的那一方，自始至终都只有袁青山孤零零一个人。

作者对袁青山的另一端，似乎是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了。她留下了希望的种子吗？是的。这个信息从袁青山的归宿里透露了出来：她在一个暴发洪水的夜晚用高大的身躯守护了全镇的父老乡亲，那些曾经带给她痛苦和不幸的人，但她却永远地离开了。她留下了什么呢？似乎镇上的人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是她把爱的种子留下来了，即使收获了她的种子的那些人，只是一些被所谓的正常人当成异类的人。

因为爱，颜歌把这个悲剧故事中，那叫做袁青山的女孩，叫做女王。注意，不是公主，也不是王后，而是女王。不是三月的，不是七月的，不是腊月的，而是充满生命力与希望的五月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