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另一种坚守》

看吉本芭娜娜的小说，是很偶尔的机会，因为书店里她的《厨房》在打折售卖，很便宜，书也很新，就买下了。依我对她的事先了解，我可以感觉到我们的人生观并不相同，芭娜娜显然更为明朗，她的作品甚至一度被认为是励志小说。虽然这样解读有点夸张，但我相信她的东西整体基调是向上的，这是一种姿态。而我的姿态正相反，是向下的。当然，这种以背道而驰作为前提的阅读经历也有可能是愉快的。读者与作者的关系无外乎两种，一是相互拥抱，一是彼此较劲。我在等待芭娜娜说服我。

《厨房》这本集子中一共有三个中篇，《厨房》及它的续篇《满月》，还有《月影》。我个人最喜欢《厨房》，撇开它所得到的世俗公认不谈，我确实感觉到它的那种近似浑然天成的自然形态，类似于少女的裸体，清新不造作，有一种收放自如的美，且能赢得尊重。芭娜娜近乎完美地规避了女作家所可能犯的毛病：自作聪明、狭隘、自恋。特别是最后一点，简直让我爱不释手。一个作家的作品印有作者本身的烙印并不稀奇，因为作品本就是个人的产物，反映个人的思想，是极端个人主义的东西。但女作家通常因为自身思维的局限而把表达自己变成了过度沉迷于自身的好恶，这是很危险的，甚至有些讨人厌。事实上，芭娜娜的思想也并非十分深邃自成一家，比起西方一些女性作家的成熟，她似乎只是一直停留在创作的青少年时期。故事情节总是略显单薄，从不以内容取胜，文字也是简洁的，像样式简单却剪裁合身的连衣裙，包裹在消瘦的身体上。她的整个作品，就是一个少年的模样，她唯一也是最大的亮点，恐怕正是这少女时期所特有的纯真懵懂。比起那些成熟老辣的作品，这样的小说，虽然不激动人心，却给人以和风细雨的舒适感，有点到即止的聪颖和矜持。

说《厨房》有着仿若少女时期的一切特点并不为过。比如对于女主人公美影不加矫饰的心理描写，简洁的笔调勾勒出雾气氤氲的朦胧感，充满灵动且温情的哀伤。美影本身所散发出的少女特征，对于厨房的依恋，失去亲人的哀痛，对于雄一一家不由自主的依赖，还有渴望挣脱死亡阴影的强烈期冀，都很贴切地代表了这一时期的人身上所拥有的独特魅力，这对于正在拥有，或拥有过的人来说，都是极具吸引力的。我想我会被《厨房》吸引，也许正是因为这其中有着一种无法被忽视的生命的美好韵律吧。

虽然说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拥有过那些美好的东西，不论有形还是无形，但都会化成陈旧的记忆，间或被一个什么东西在无意中唤起。我很清楚，读《厨房》的时候，我已经早过了拥有那美好的时候了，我本可以安心将其埋葬，就如埋葬及算不清的时间，心安理得。但坏就坏在，它被唤醒了，在我并不愿意的时候呈现在我的面前，这让我更觉暗藏在《厨房》背后的无限哀伤。张爱玲在《十八春》里让曼桢痛感“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也许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吧。

芭娜娜说：生命是一个疗伤的过程。她的所有作品几乎都是在提供一个个疗伤的方案，比如用厨房，用温暖的感情，或者用一种正确向上的生活态度。这样那样的暗示，无非是力图告诉读者：无论如何，都还是有希望的。希望是一切的根本，是所有依赖的基础。在有希望的基础上，我们可以有无限的留恋，比如对一个自己特别中意的东西，比如对一个給予自己感情的爱人，这么多的美好，难道都不是希望吗？其实我并不怀疑这些，我相信每个人都有一些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仰赖，所谓的信仰，信念，那些健康向上的东西。我只是本能地回避着这些东西，或者说我并不信任它们，在我的血液中，流淌着一种对美好的反叛精神，这也许就是我无法被芭娜娜说服的根本原因吧。

在芭娜娜提供的多套方案中，我也曾试图找寻可能适合的东西，比如我自己的厨房，香蕉，比如一个雄一一样的可以和我一起体会这哀痛的爱我的男子；又或者也让自己的生活正常起来，早起早睡，三餐规律，像机器人一样快乐盲目自足地生活着，像搅拌机一样把一切痛苦搅拌成残渣。可惜人拼命去寻找的过程，或许往往就是不断提醒自己缺失的过程。芭娜娜的疗伤方案，只能更加提醒我，说人生是在疗伤，无异于说人生就是在一直不断地受伤。受伤是疗伤的前提，只是我并不是听话的孩子，会乖乖接受治疗，我总是试图抱着伤口不放，细细感觉各种各样准确而尖锐的疼痛，虽然那并不好受，虽然我一直被困其中让自己头疼。

人的有些固执是致命的。

我常痛恨自己的紧抓着不放，但也许这就是我能与其他人区别开来的根本所在吧。说我们在小说中各取所与，不如说我们只是在小说中一次一次地确认自己。文学作品其实没有任何实际作用或功利目的，它只是作者读者的握手或者扭打，是一对一的交流，世界的一切被排除在外了。

虽然最终没能被说服，但我一直觉得看一看《厨房》还是很值得的，因为它仿佛一幅已经路过的美丽风景画，或是曾经掠过耳边的一段优美音乐，也许你实在已经记不起来了，但偶尔还是会心痒地去努力回想一下，做一次煞有介事无用功。说起来，它虽则已经是过去，但难道不也是一直在的吗？它亦有它的坚守，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种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