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维诺文集（第一卷 上下）《太过沉重的童话书》

在若干年之后，或许我的孩子会知晓《意大利童话》这本书中的故事。但是，在他们年幼的时候，这些故事都会通过我的转述到达他们的头脑和心灵，并且，与此同时，我也会像一个剪刀手一样，把一些不甚“和谐”的部分为他们删除掉。

《意大利童话》，自然不是我们印象中的那种精致的童话，它更多的是一本粗砺的民间故事。卡尔维诺一向在叙事艺术上匠心独具，对小说结构精雕细琢，不拘泥于某一种风格，这是他在文学上的野心。《意大利童话》，是一个独特的存在，这是因为，首先，它不似其他那些，一看便可找出作者本人印记的作品，我们在书里几乎找不到卡尔维诺的存在。其次，在这本书里，卡尔维诺最多只是作为一个编者存在，他放弃了对原材料打磨光滑的意愿。而这一点，对理解这本书是相当重要的。

小时候，我们都读过安徒生童话，这本童话书，几乎成为了长期以来儿童的必读书目。为何？儿童阅读的书籍，不但应该美好，应该是对他们的人生观世界观起到良好的启蒙作用的。安徒生的童话，自然也是有其民间源头的，但是安徒生对原材料的手术恐怕动得比卡尔维诺的大，他使他的故事尽量在道德上趋于完美。

至于另一本格林童话，关于白雪公主的故事，恐怕，记得迪斯尼版本的小朋友应该比记得原始版本的小朋友多了。

《意大利童话》，没那么多作家的创作企图在其中，更没什么迪斯尼版本。

在这本书里，一些故事之所以会发生，基本上是出于命运的驱使，而不是出于道德的责任。比如，三个女孩，之所以两个会嫁给宫廷面包师和裁缝，另一个嫁给国王，不是因为一个比另外两个拥有更高尚的品格，更大气的风范，更美丽的容貌，而只是因为国王碰巧了听到了她们三人的愿望而已。

还有太多的故事，充分反映了人类被原始的宗教迷狂困扰，神谕总是捉弄人的。一个美丽的王子，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可恨之处，却受命运的诅咒，变成一条吃人的恶龙，最终还被自己原本心爱的未婚妻一刀砍死。

但是我们还时常可以在书中看到，初生的王子公主们既被命运安排了他们以后的人生，而他们的父母，也就是权力的掌握者，通常选择顺从神谕的指示，将被命运诅咒的王子公主关禁闭。但是，新生一代的好奇与渴望终将打破神谕的指示，命运自然会显灵，经过一番搏斗，理性终于战胜了迷狂，这和古希腊悲剧里的一些故事的结局相比有了一线希望。但是，在这搏斗的过程中，又不像中国古书《左传》里记载的《郑伯克段于鄢》故事那样，靠的是人的力量，在《意大利童话》里，主人公依旧离不开魔法师、隐士、仙女、巫婆们的帮助。

《意大利童话》和我们看到过的很多童话故事一样，对爱情产生的过程采取了最简略的描述，因为男女主人公容貌“美丽得像太阳”一样，他们就会一见钟情。爱情的起源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物，在童话故事中，几乎没有日久生情，在被对方美丽容貌吸引的第一时间里，就胆大妄为地向对方倾诉自己的爱情。这样的爱欲是***裸的，与《十日谈》相比，恐怕也相去不远了。所以说，民间故事是粗砺的，奔放的。奇怪的是，大多经过加工童话，也不曾对这***裸的爱欲进行更多加工，难道是因为这样违背童话的传奇性，写太多细节，拉太长时间，反而画蛇添足似地多出真实性来？但是这些故事中也有赞赏内在美的成分。一些爱情故事，与青蛙王子、美女与野兽之类的一脉相承。但这样的故事不多。

在这本书里面，有一个永远都不过时的主题，那就是“旅行”，我觉得，如果父母要对孩子们讲述《意大利童话》里的故事，那么旅行者的精神应该是最值得赞赏的部分之一。因为一个孩子不可能永远像公主或者王子那样躺在家庭的怀抱里舒服地度过一生，他必然要有脱离家庭，独自生存的一天。在这本书里，有一些旅行，是好奇心与求知欲的驱使，有一些是被迫而行。在这些旅行发生的中间，主人公会遭遇挫折，甚至灾难，但是无论如何，旅行结束之时，总是善有善报，让好人心中充满希望。

基督教教义也渗透到了《意大利童话》里。大概这些童话故事产生的现代较其他的故事更晚。如《乌利瓦》中，这个因信奉基督教而被砍断双手的女孩的故事，体现的是受难的精神。另外一些故事，虽然没有明写基督教的成分，然而，情节与前者相似，民间故事，自古就与宗教不可分割，摆脱了原始宗教迷狂的束缚，又进入了基督教的圈套。

《意大利童话》与其他出色的民间故事，比如《一千零一夜》一样，其叙事艺术不可小看，同样擅长连环结构，大故事里套小故事，小故事里再套小故事。虽然粗朴简单，但妙趣横生。我觉得，一部引人入胜的小说，就应该像老年的长辈给小孩子们讲的故事那样，清晰、明朗、有趣。而卡尔维诺在创作《我们的祖先》三部曲与《寒冬夜行人》的过程中，明显受到了童话故事的影响。

《意大利童话》中的一些概念，应该是值得我们注意的。或许是出于翻译的原因，对“仙女”、“国王”、“宫殿”之内的词语的理解，与我们通常的理解应拉开一些距离，也许你在阅读的时候会感到奇怪：为什么仙女会偷走别人的孩子？为什么一介平民家的窗户会和国王家的窗户相对？为什么国王可以住宫殿，一个有钱人的家也可以叫宫殿？其实，就好像中国人认为龙是象征吉祥的图腾而欧洲人认为龙是恶煞一样，《意大利童话》中的仙女形象，可能和《聊斋志异》里的一些爱搞怪、爱耍性子、但无大害的狐妖更相似。至于遍地的国王王子，可能充其量就是一些城邦领主而已了，《意大利童话》采自意大利各个不同地区：西西里、佛罗伦萨、比萨、罗马等等。学过历史的人都知道，意大利在十九世纪中后期，才完成了统一，在此之前，曾经长期分裂，国土破碎，城邦林立。

这本书值得你放在书架上，但未必要放在孩子们够得着的那一排上。在孩子们年幼的时候，它是一本过于沉重的童话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