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幸福就是活着》

连续的阴雨天之后，广州的气温开始升高，天空也晴朗起来。今天中午，从四季花城开车出来，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

《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是刘恒的一部中篇小说，后来拍成了电视连续剧和电影（电影名是《没事偷着乐》），电视剧比电影耐看，当然最好在看之前或之后，再读一遍小说。

关于剧情

故事发生在八九十年代的北京，一个普通的甚至有点卑微的市民家里。又矮又胖的主人公张大民接替因锅炉爆炸而死的父亲的班，成了一名保温瓶厂的工人。父亲的死刺激了他的贫嘴，却凭着贫嘴打动了被男朋友抛弃后想寻死的李云芳，云芳同意嫁给他——“从此两人就过上了幸福生活了。”

张大民家的房子又小又旧，张大民把6平方米的里屋做新房，安排母亲和弟妹五人睡10.5平方米的外屋，硬是把旧家具倒腾放下，却没了放电视的位置。只好搁在切菜板上，用铁丝吊在房梁上，才举行了寒酸的婚礼——“两个人扎扎实实过上幸福生活了。”

不久，大弟结婚，又在里屋塞进了一张双人床，但张大民和云芳受不了弟媳床上的“叫唤”，于是张大民偷偷拆倒院墙，在与邻居的屋缝间盖了个4平方米的小房，塞进双人床，让屋里一棵没砍的石榴树从锯开洞的床板中间伸出——“两人又过上幸福生活了。”

儿子小树出生，云芳没有奶，张大民几乎花光积蓄帮妻子下奶和给儿子买奶粉，云芳终于有了奶打败了美国奶粉，但为了多挣点钱，张大民主动要求调到了有毒的喷漆车间——“他们的幸福生活有了油漆味儿。”

随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家事也频频发生：母亲得了老年痴呆症，大弟两口子作生意赔本，大妹和老公夫妻不合。张大民帮助妹夫治好了不孕症，使大妹终于有喜，感动的妹夫下跪磕头并送上金灿灿的戒指，戴在了寒酸的云芳的手指上——“他们过上更加幸福的生活了。不仅如此，他们让妹妹和妹夫也过上幸福的生活了。”

再后来，老房子拆迁，因小妹的病死，原定的三居室被换成两居室，张大民不服不让拆而被拘留，出来后又被通知下岗，只好去卖积压的暖壶度日。这时，云芳以前的男友从美国回来，张大民穿着西装去见他，并乘机挖苦了他一通，之后“天蓝了，云白了，走在大街上两只脚一颠一颠的又飘起来了。”

故事的最后，张大民领着母亲、妻儿去爬香山，告诉儿子要好好活着，一家人缓缓向山下走去——“他们消失在幸福的生活之中了。”

关于小说的结尾

小说的结尾非常精彩，摘录如下：

（在山顶）张小树托着腮帮，看远山的云影，进了天才必入的境界，目光正摇上去摇上去，跃然于云端之外了。

“爸，人为什么会死呢？”

“我也不太懂，问你妈。”

“妈，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有时候没意思，刚觉得没意思又觉得特别有意思了。真的，不信问你爸。”

“爸，人活着没意思怎么办？”

“没意思，也得活着。别找死！”

“爸，为什么？”

“我说不大清楚，我跟你打个比方吧。有人枪毙你，没辙了，你再死，死就死了。没人枪毙你，你就活着，好好活着。儿子，你懂了吗？”

“OK！爸爸你真棒！我懂啦！”

……

张大民恍惚看到父亲和四民在云影里若隐若现，老的问日子好过吗？小的问可爱的孩子幸福吗？待要端详却又飘然不见了。日子好过极了！孩子幸福极了！有我在，有我顶天立地的张大民在，生活怎么能不幸福呢！张小树雀跃着在林火中引路，红叶如一片血海。张大民背起白发苍苍的母亲，由李云芳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搀护着，缓缓向山下走去。

他们消失在幸福的生活之中了。

在电视剧中，结尾一段对话的场景改为：一家三口坐在快要拆除的房子屋顶上，张大民和儿子说完关于活着和幸福的那段对白之后，镜头慢慢摇向天空，这时半空中飞过一群鸽子。

关于“张大民”

贫嘴张大民是个生动的人物，在小说，特别是电视剧里，你甚至能觉出他的唾沫星子随时会落到你的脸上。他似乎就生活在我们身边，和我们一个饭馆吃饭、一个单位干活、一个菜市场买菜、一个洗手间抽烟。

但这个人物已经不是我们当中一般的一分子了，他可以说是当代的阿Q。他的衣着一如阿Q那般简朴，但他的嘴皮子却相当华丽。他把京味儿那点儿精髓给吸个精光，而后非常奢侈地稀释——释放到可以达到的视听空间里。

像鲁迅笔下的阿Q，生长在绍兴水乡，孤苦伶仃，受人欺压，随时想到翻身。他到处寻找革命党，想通过革命来改变自己的身份和命运。但假洋鬼子不许他革命，不许他加入党组织，这让他的灵魂异常痛苦，只得每日依赖着精神胜利法过活。

而张大民呢，身处一个大家庭，又是长子，上有老下有小，责任重大，而他却没有丝毫的进取心，每日倚赖着贫嘴生活，还特别有精气神，不惜以自残来吓退邻居的攻击。苟且偷安，这是他的基本生活态度。态度决定一切，也练就了他的嘴皮子。

他的嘴皮子在一次次事件后越来越溜，达到了庖丁解牛的水平。他总是能找到自我解脱的道理，不用儒不用道，倒是很有佛家的风范。一切重的事物在他嘴里都变得轻飘飘，一切轻的东西到他嘴里又都凝重无比。他的贫嘴十分自然而然地颠倒了轻与重的概念，也使得他的人生变得无足轻重。

张大民虽然不是精神胜利法的发明者，但他却把此法运用到一个连阿Q都难以企及的高度——他是精神胜利法的集大成者。从这个意义上说，作家刘恒给中国文学史提供了一个可与阿Q比肩的人物形象。

关于什么是幸福

作为芸芸众生的我们，因为有太多的选择和欲望，使得我们经常把幸福视为不曾拥有的东西。通过《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那些调侃中透着辛酸的文字，我们或许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其实幸福不是指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而是我们对这些事情的感受。幸福就是从每一件消极事物中寻找积极因素的能力，是把挫折变成挑战的技巧。幸福是不奢望我们不曾拥有的东西，而是尽情享受我们所拥有的一切。

明白了这些，我们才能领悟小说的结尾，张大民对儿子说的那句话的深刻涵义：“没人枪毙你，你就活着，好好活着。”是的，只要活着，只要你去感受，那么幸福就会像花开放。幸福就是活着，活着就是幸福，幸福就攥在你我的手心里！

关于人生和命运

在我看来，刘恒的《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和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是建国以来描写人生和命运的最好的两部小说。《平凡的世界》记录的是生长在贫穷的农村的人们，为改变自己的命运，追求理想和幸福，不断奋斗和成长的过程。《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写的是城市中的普通老百姓，在柴米油盐的日常生活里，如何把活着的辛酸变换为生活的幸福。“孙少平”和“张大民”就是现实中的你和我，他们的生活是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他们的命运也是我们每个人的命运。

张大民和孙少平这两个人物，也让我想起了两部美国电影中的主人公：一个是《阿甘正传》里的阿甘，一个是《肖申克的救赎》里的安迪（《阿甘正传》和《肖申克的救赎》，是我看过的电影里面最伟大的两部电影）。

“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你会得到什么。”当一片羽毛缓缓飘荡的时候，生活被幻化成了一首优美的圆舞曲。因为不管拿到的是什么，巧克力永远都是可口的。尽管生活充满坎坷和波折，总是不会尽如人意，但《阿甘正传》教给我们要关注生活中最美好的那一面，这会让我们时刻为生活的美好而满足。

“忙着去活或是忙着去死?”《肖申克的救赎》把命运变成了一种残酷的选择。肖申克的救赎是我们简单的生活中值得一再回味的东西。相信自己，不放弃希望，不放弃努力，耐心地等待生命中属于自己的辉煌，这就是肖申克的救赎，是自由和幸福的隐喻。

无论张大民还是阿甘，孙少平还是安迪，虽然他们追求幸福的过程和对幸福的理解各不相同，但他们最后都找到了自己通向天堂的那条路。这条路都是一样的，一边荆棘密部，另一边繁花似锦。

补记

这篇文章昨天写的开头，今天收尾。昨天天气还是艳阳高照，热气逼人，今天却又风雨来临，凉爽了许多。想想我们的生活也是这样，变化无常又无法预测，那就让我们在热天享受晴朗，在雨天享受清凉，以上的文字想表达的意义也无非如此吧。

2008年6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