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水月镜花》

【两年前的旧文，偶然翻出，读来消遣，笑看便罢】

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林薛二女是全书中最具魅力的两大女主角，她们是两种不同美的化身。

地位上，一个是书香门第有深厚家学的闺秀，一个是富贵皇商有着广博见识的小姐；学识上，一个满腹诗书，一个见多识广；相貌上，一个风流袅娜，是“水为肌骨玉为神”的仙姝，一个鲜艳妩媚，是“芙蓉似面柳如眉”的美人。黛玉如姣花照水，弱柳扶风，娇媚胜过西施；宝钗肌骨晶莹，举止娴雅，艳丽胜过杨妃。若用花来比喻，一个是芙蓉，清逸无尘，风露清愁；一个是牡丹，雍容华贵，艳冠群芳。

黛玉和宝钗都是优秀的诗人。黛玉的诗，风流别致、缠绵悲戚，清新脱俗，构思新奇巧妙，元春省亲时，为宝玉所作的《杏帘在望》纯朴自然，短短四十个字，就把乡村景象完美地勾勒了出来，可见其心意才情。

宝钗的诗，含蓄浑厚、颇有气力，那句“淡极始知花更艳”堪称妙极。元春省亲时，她歌功颂德，虽有些世俗化，却足见其功底。

从个性上来说，黛玉所代表的是贵族情调，诗人气质。她的葬花，是对包括她在内的女儿们必然悲惨结局的哀悼，亦是对世间美好事物的怜惜。当乡村老妇刘姥姥被贾府上下捉弄地手舞足蹈时，黛玉却悠闲自得地嘲笑道：“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她那么热衷于阅读词句警人的《西厢记》和《牡丹亭》，然而又羞于行酒令时的无意引用，央求宝钗为她遮掩，好维护“千金小姐，不出闺门的女孩儿”的颜面。而那一次在宝玉房里，赵姨娘来了，众人都起身让座，唯有黛玉和凤姐继续聊天，对于她不喜欢的人，她高傲的连面子都省的摆。确实，封建贵族阶级的偏见和教养，在黛玉身上留下了深刻的胎记，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这种贵族情调渗透在黛玉的诗魂里，使她的言谈举止中都飘散出沁人心脾的芳香。她轻松活泼地给香菱讲评诗歌创作的奥妙，她襟怀舒朗地在大观园里结社吟诗。在龙吟细细、凤尾森森，充满了诗情雅趣的潇湘馆，她随心所欲地过着雅致高洁的生活，微妙、深沉地用诗来传递她的爱情。

而宝钗向往的是温柔贤惠、恪守封建礼教的好名声。她有媲美黛玉的灵智而非以之为命，她有湘云的豪迈而非以之为情，她有凤姐的狡黠而非以之为势，她有探春的精明而非以之为达。她从容大雅，装愚守拙；她衿而不争，群而不党。她一出场，就已经显得很深沉，用外表的冷漠掩盖自己青春的心，从来不表现出丝毫的叛逆，一切听从长辈的安排。她将“情”字埋在心底，不敢触碰，为了名声金蝉脱壳，把偷听闲话的罪名加在黛玉的身上；金钏跳井，她收起悲伤，赶忙去安慰王夫人；对待尤三姐的死、柳湘莲的出家，她亦不像其他人那样伤心感慨，只是劝慰家人；对待自己，她亦无情，她服冷香丸，最终让自己的心越来越冷。然而，宝钗却也是动人的，她赢得了下人们的好感，她让王夫人从心底里肯定了这个好媳妇，她让湘云死心塌地地喜欢这个好姐姐，亦让黛玉拿她当知心人，把心事烦恼全向她吐露。她是真正的山中高士，被家庭的环境磨平了棱角，但却坚定着内心的纯良本性。

黛玉对自己的美貌和才学很自信，她安心在元春省亲的时候大展奇才，她对镜自羡压倒桃花，她希望自己永远是人们视线的焦点，害怕得不到认同。当宝钗受到注目，黛玉不免有些落寞，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宝钗，只是因为她深知自己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从各方面来讲宝钗都是她势均力敌的对手，她害怕别人在认同宝钗的时候不再认同她，担心害怕的太多，就显得不那么从容了。

宝钗对自己的美貌和才学亦很自信，但她比黛玉更高明，她的锋芒是在不经意间流露的，让人看不出她是有意在卖弄才华，其实她的藏就是为了露，她永远自信自己会得到认可，所以也不急于显露自己。在不同的场合有分寸的表现自己是一种艺术，宝钗深谙此道，从容不迫，即使被认可了也一如既往，从不张扬。

黛玉住的是潇湘馆，四处翠竹掩映，既清幽又安静，黛玉在她的屋子里摆满诗书和一些小女儿的玩物，丝毫不掩自己的喜好、性情。她可以对香操琴，对帕题诗，也可以和鹦鹉调笑，看燕子啄食。黛玉是诗人型的，对世俗的名誉、科举都不屑一顾，但她的脑海中却充满着人世间的真、善、美，因此可以做到懂世故却不弄世故。

宝钗住的是蘅芜院，雪洞般的院落，只有冷漠的石头为伴，固然也是一处好景。宝钗尊重封建礼教，不愿发扬自己的个性，房中并没有多少诗书玩物，那些对宝钗都不足道。蘅芜院中的宝钗只能在梦中才能找回原本热情纯洁的心，但清醒时只能将一切压回心底，不去触碰，好似一尊冰雕美人，处处透着素净和冷淡。

黛玉很美，美得超凡，美得缥缈。

宝钗很美，美得世俗，美得真切。

黛玉的完美在于她的超凡，然而超凡必定使她远离人群、曲高和寡。这最大的优点恰恰成了她致命的弱点，于是她也就显得不那么完美。

宝钗的缺憾在于她的世俗，然而世俗必定使她迎合人心，八面玲珑。这最大的缺点偏偏成就了她的完美。

黛玉是幸运的，她的父母在没有把封建传统美德教给她之前，双双离开人世，使她还没有被世俗污染。后来在贾府，也没有太多管束，只有贾母的溺爱和宝玉的关心，这使她目无下尘，个性的光芒一天天显露。

宝钗是幸运的，她出生在珍珠如土金如铁的薛家，有足够的金钱可以让她去成就美名，让她用自己的努力赢得了长辈的赏识和同辈的敬佩。

黛玉是不幸的，在贾府，除了老太太以外再没有人可以为她做主，人生大事只有听天由命，敏感的心灵加重了病情，身体一天天孱弱，眼泪一天天堆积。

宝钗是不幸的，出生商贾之家已经把她设定在懂得心机和盘算的环境中，而父亲的早逝和长兄的不肖又让她不得不早早抛弃了少女的无忧和烂漫，承担起持家的重任，去应付各种愚男蠢女，去接触各种卑劣虚伪，去认清真实的社会与人生。纵然得到了所有人的好评，心却很孤寂。

黛玉可以成就爱情。前世，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神瑛侍者用甘露滋润绛珠仙草，不经意间，一段木石前盟便已结成。黛玉与宝玉青梅竹马，她们的爱情轰轰烈烈，没有功名利禄的污染，只有心与心的交融。然而多病的身体和不食人间烟火的个性使她不能适应尘世的婚姻，因此得到了宝玉的心却不能相守。

宝钗可以成就婚姻。今生，金陵城内，大观园中，无瑕美玉配黄金璎珞，不经意间，一段金玉良缘已在府中传遍。宝钗和宝玉，相敬如宾。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宝玉最终悬崖撒手，留下宝钗独守空闺。处事得体、尊重礼教、老练深沉让她最终失去了与封建对立的丈夫。

一个惹人怜爱才思敏捷的妹妹，一个使人敬慕沉静大方的姐姐都被推向死亡的深渊，木石前盟终成枉自叹息，金玉良缘到头来凄凉如雪。玉碎锁断，两段情缘化为虚有，此恨绵绵。

写于2006年，13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