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地址不详《何处是归处》

我渐渐猜想，这是不是一本已经绝版了的书，林岚的《天堂地址不详》。很多年前，思思把它递给我，微微泛旧的蓝色封面，有点土气的梦幻画面，还写了“给女孩子”，仿佛应该同什么少女生理百科小全书之类的摆放在一起才合时宜。

拿到它的时候，我不愉快的少年时期正在我的身后远去，而我所要做的，是挣扎着摆脱它所留下的一切阴影。

那个桑儿，是故事里的，是思思，也是我自己。

开始念中学的时候，我尚有一些懵懂的天真和愚昧，即便是这样，我也能发现，我的班主任不喜欢我。她肆无忌惮地挑剔我，从成绩到相貌，从言语到举止。她在家长会上公开指责我的母亲，使她当众难堪；私下里，她又和我的父母谈话，语气关爱有加。因此一切的罪责都加在我头上，父母声色俱厉，命我收敛性情一心向学。

我努力沉默寡言，埋首学习，仍然动辄得咎。很多年之后我才从别的同学口中辗转得到消息，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我的父母太迟钝，在种种明提暗示中，都没能醒悟过来要去老师家拜见上贡。

可是我是十二三岁的少年，甚至父母也没有给过我一点鼓励，因此，我相信她对我的一切指责，我把所有些小的错误都当成自己的十恶不赦，毫不留情地给自己的胸口画上一个耻辱的红字。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失却自信。不敢相信自己能够做好一件事：她从不放过我每一次考试的失利。不敢照镜子，不敢拍照片：她在课堂上讥笑我的容颜。不敢与人说话：她鼓动全班都不要和我做朋友。整个班级里，除了思思，对我微笑的人，少得可怜。

直到升了高中，我的新班主任给我写出色的评语，我的新同学和我友爱非常，有男孩子走过来说我穿着校服裙子乖巧美丽，我才晓得自己不是那么糟糕。但是所有的阴影都已经留下：会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握紧拳头泪流满面，会不敢接受任何赞美和信赖，会因为太自卑而错失许多。翻开我的相册，十二到十五岁之间，是一片空白。

所以我会明白，像桑儿那样，一个并无大错的少年，能在多大程度上无辜地受到伤害；一个孩子，多么轻易就能被一个集体所孤立；而一个人的一生，又会因为多么细微的小事件，从此逆转。

递给我这本书的时候，思思也不快乐。在这个优等生互相厮杀的重点学校，她借读生的身份，带着一个卑微的成绩，一样找不到认同感，那种巨大而茫然的无意识被隔离，一定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几乎在同样的时刻，我们选择同样的方式自伤。不太锋利的刀片划在小臂上，一道红肿浮起，然后慢慢渗血。这些，亦是在很多年之后我们能够平静面对生活的时候，才在无意间互相倾吐的故事，而我们心里都明白，刀片再往下移几寸，结果是什么，不是没有想到过。

那就是桑儿的选择。一个委屈连着一个委屈，变成再也无法收拾的泛滥，她选择了自毁。

很多事情在回头的时候会发现很可笑，可是我永远无法嘲笑自己的成长。现在看来，那些打击多么微不足道，那些绝望和痛楚多么没有必要，在破茧成蝶的今天，我可以高傲地昂着头嗤笑，但是我只能承认，无论有多少重头再来的机会，那个十二三岁的我自己，都只能低下头去，接受一切。我还没有翅膀，我还没学会飞翔。

林岚说，孩子的世界，有自己的方式和原则。可是我们常常自以为勇敢的，是承担了生命中我们承担不起的一份责任。

她说起父母。是的，每一个人的身后都是一双父母。即便走过了成长的忘川，我也不能释怀，在我的少年，面对老师无端的指责，我曾经开口为自己辩解，却淹没在他们强大的责备声中。如果他们能够站出来为我说一句话，或者回家仅仅给我一句鼓励，而不是苛求我的完美，很多的一切，都会不一样起来。

很长一段时期，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我看见他们全心为***劳，却也无法原谅他们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没能很好地保护住我。这两种敌对的情绪，让我的性情愈加乖张孤僻。我和父母之间，失去了以信任为纽带的沟通。

在这本书里，我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宽恕。林岚说其实父母，是可以宽恕，应该感谢，的这样一种人。哪怕他们并不领情，我们也要学会宽恕。

桑儿宽恕了父母琐碎的忽视，却最终没能宽恕他们对她的指责。如果她能真正原谅他们的不理解，她就不会绝望地去卧轨。理解没有一万岁。宽恕别人，只是为了自己能够放下。

死是容易的，所以活下来的我们，值得如此庆幸和骄傲。

在很多年之后的今天，当我们成熟到足够明白世事纷纭诸般险恶，真正要洗刷的是那肮脏名利场的不堪，而并非这些湮没在时间视线里的琐屑，我们才终于知晓，向死而生之后，竟是如此浓烈而完满的人生，我们只要有这么一点勇气，努力地走过来。

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还能向哪里祈求宽容？

所谓少年不识愁滋味不过是一场骗局，命运对少年的打击从来不因惜之年少而格外轻柔，岁月给予少年的只是百折不挠的勇气。

我们还这么年轻，怎么可以轻易放弃？

人生不是缺少美丽，而是我们很难坚持到美丽绽放的这一刻。

一九九九年的春天，思思走过一只旧书摊，把它带了回来。这是一个交织着激烈和详和，绝望和希望丛生，死亡和生命更迭的青春宣言。或许有一天我们还会放回旧书摊上去，如果年少时总有些事让你眼泪如雨下，请你记得把它，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