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气孔《非典型俄罗斯人，或者针叶林里的数学老师》

俄罗斯人有自省的习惯，所以他们从不停止批判；俄罗斯人有雄辩的欲望，所以他们从不缺乏力量。

俄罗斯文学针叶林般雄浑的体积，是由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们的磅礴壮阔、果戈理、布尔加科夫们的变幻无方、屠格涅夫、车尔尼雪夫斯基们的深沉思索，外加逃亡的纳博科夫与视世界如机械的索尔仁尼琴们构成的。在这片大林里，伟大长篇远多于杰出短篇，奔放与力量总是能眩人眼目。这种奇怪的现象导致的结果是，对俄罗斯的爱与恨、对世界的观感无不力透纸背。而能够静心剪裁小说、叙述真实的短篇大师，却相对要少许多。契诃夫、布宁、巴别尔。

以及马卡宁。

《透气孔》，你将看到一个不事褒贬的叙述者，对一个男人四十岁精神生活所进行的，令人毛骨悚然、油然而产生对老去之恐惧感的描述，以及某种脆弱的艺术之美的消亡；《损失》，你将看到一个平民式的，20世纪的“套子里的人”，以及典型的俄罗斯式的漫画白描与冷幽默。《字母“A”》，卡夫卡式的世界，监狱中被叙述者与阅读者俯视着的囚犯，万千众像映归人很的影子。《中和的情节》，一个典型的俄罗斯思想者，在朗诵着神话的人群中艰涩的分辨着人们的内心世界。

某些地方，马卡宁远离了俄罗斯式的、尖锐而激昂的批判，含而不露，风度优雅的陈述。某些气味会让你想到昆德拉关于1968年捷克的论说，某些低沉的过程会让你想到福楼拜笔下乡间的抑郁。马卡宁无疑对剖析现实世界抱有莫大兴趣——一如绝大多数俄罗斯小说家——但他既不刻薄，亦不冲动。你能够读到一个慢条斯理的批判者，细心的将生活刻在小说之上，始终不动声色。故事伸展得平稳而又干净，到最后都没有让阅读者找到嘲弄他的机会——就像黄油涂得致密而均匀的面包，或者专心致志在黑板上描画几何图形的数学老师。

然而，他又没有离开俄罗斯。恰恰相反，他的小说从头到味都是俄罗斯味十足。契诃夫那关心普通人命运细节的传统被他忠诚的恪守，俄罗斯式的敏锐批判触角被他伸达世界的四周，贯彻整个19世纪的，幽深灰暗的、隧道、夜幕般的俄罗斯味道，那贯彻于各阶层的绝望、粗俗、诗意与冷漠，无一不在目前。

马卡宁更像是巴别尔与卡夫卡的合体——他的叙述不事张扬，沉静若水，西伯利亚冻土一般结实。而另一面，他牢牢的钉在俄罗斯大地上，持续着俄罗斯的精神——自省，思索，批判，以及那永不消减的力量。他营造着一个隧道般的世界——那与卡夫卡笔下人物所处的背景类似的，地穴与隧道般的世界。但他的世界更为具体与真实。在时代呼啸而去的时刻，马卡宁固执的站在了地穴的门口，并在那里埋头记录着时代。他是最后一个固执的数学老师，在已经荒凉的俄罗斯大地上，刻画着隐藏全世界秘密的朴素方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