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星术杀人魔法《占星》及无面尸案件小考

这两天，终于利用实习的间隙在空荡荡冷飕飕的办公室里读完了岛田庄司的《占星术杀人魔法》。

之前，对这部传奇作品的认知，完全是从豆瓣上诸多“史上最强”和“绝无仅有”这些形容词中模模糊糊建立起来的。

岛田在日本素有“推理小说之神”的称号，作为一个后新青年时期高举着解谜至上的旗帜异军突起的新本格派作家，他依靠这部艳惊四座的处女作《占星术》入围了第26届江户川乱步奖的总决选。虽然由于评审的个人喜好问题最终未能问鼎，但仅凭小说天马行空般看似脱离实际实则才华四溢的背景选择和诡计设计，它已然具备了在推理迷间长久流传并成为后世众多日推小说家借鉴模仿的经典蓝本的条件。

很幸运，在结识岛田庄司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才作者之前，我并没有读过后来被传“抄袭”了本作核心诡计的金田一，这也就保持了《占星术》的神秘面纱在涉足整个故事框架之前的完好性和未知性。三个案件，环环相扣，密室杀人、不在场证明、不可能犯罪等精彩要素一一囊括其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能以《占星术杀人魔法》作为入门读物了解并喜爱日式推理，是经受住了时间考验的本格派作品长久以来最为重要的一次思想上的回溯，而面对这样一部推理史上的奇书，若能以一张白纸（即对书中所设诡计全无知晓）的状态来潜心细读，无疑是幸运中的幸运。

对于本作带来的阅读***和心灵震撼，实在已经无需用过多的笔墨加以铺叙，这里想谈的，是岛田庄司超越文字载体本身而感动到我的三个地方。

第一是小说将所有人物所有线索铺陈在读者面前的代入感。故事中，作为第一人称“我”来叙述御手洗破案全过程的石冈，在第十七章和第二十章分别向读者下过两封“挑战信”。

「1.因为期待这是一场公平的竞争，所以我的这封挑战信，或许来得有点迟了。总之，我是希望有更多的读者能揭开谜底。

现在，找鼓起勇气，想在这里写下一句名言：

〈我要向读者挑战〉

不必多说，所有的资料早就全部呈现给读者诸君了。请读者诸君别忘了一件事，那就是：解谜的关键事实上就在你的眼前。

2.御手洗所说的话，一点也不夸张。在他们两人到连京都车站的月合时，我就写好了第一封给读者的挑战信。但是，我认为还是有太多疑点了，所以一直等到那个重大的提示出现后，才把那封挑战信，呈现到读者面前。

提示如果太露骨了，等于是让凶手提前出场，那样的诂，恐怕还是有很多读者无法解释案情的经过。（不管怎么说，这可是历经了四十余年，全日本无人能解的重大谜题呀！）现在，且让我大胆地向读者提出第二封挑战信。

须藤妙子是谁？她当然是读者诸君们所知道的人物。还有她的犯罪手法是什么？相信读者诸君中，已经有人有答案了吧……」

很少见到如此坦诚率真的作者。既不通过写作手法上的可控性设下圈套欺骗读者，也不在最后关头引出附加线索改变探索的方法。《占星术》一书，曾被批评过前几章的叙述过于累赘以至于直接跳过从关键部分开始读也毫不影响对情节的理解。但是我相信，只有真真正正抱着一颗谦逊之心通读全书的模范读者，方能体会到岛田的用心之苦，构思之妙。

从头到尾，身为读者的我们都是在被平等地对待着，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欺诈和玩弄，这种来自作者的尊重，是十分重要的，在注重逻辑严密性和参与感的推理小说中尤为如此。

第二，有血有肉形象塑造丝毫不亚于主角侦探的“魅力”凶手。一般说来，日推小说的凶手和读者之间的关系类似于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无论用怎样的笔墨勾勒这个绝大多数时间里都在潜没在暗影中策划一切的存在，都难免会因为作案手法的残酷和满不在乎的罪恶而与世人的接受度产生距离感。《占星术》里的这位 “须藤妙子”，23岁的年纪从头至尾陆续取走8人性命的胆识令人钦佩，同时造就时隔40余年无人能破的谜题更可谓谋杀中罕见的艺术之作。当御手洗最终以平静无波的方式找到这位“值得尊敬”的幕后真凶之时，更多的不是捉拿归案的如释重负，而是一种尘封多年秘密最终被揭开后觅得知音的心安。小说终章凶手的独白，泫然欲泣的陈述，终结了谜题的最后一个问号：杀人动机。

最后，是关于本作的核心诡计——圣女阿索德的。不得不说这是一个能够让人汗毛倒竖的同时啧啧称赞的诡计。它利用了人类脆弱而顽固的思想定势，正是有了人们对于阿索德几近崇拜的幻想作“粘合剂”，使得凶手的计谋得以实现。值得一提的是，岛田在引出该诡计前所使用的“万元大钞诈欺事件”，其巧妙灵活和简单易行即使在现实生活中也有可以一试的犯罪价值。

阿索德命案所试用的诡计，从实现方式上来说是一种异常的排列组合，而从避人耳目的“魔法”层面上来说，其实始终还是经典的“无面尸”模式。

对于“无面尸”以及推理小说类型的阐述，早在本格派的大师横沟正史1959年底的一部作品《黑猫酒店杀人事件》（注：《占星术》写于1980年）中就曾出现过。

他是这样记录的：

「二十年前，我曾经将某杂志的侦探小说加以分类，我认为，“一人两角”型、“密室杀人”型、“无面尸”型是侦探小说最主要的三种形态。二十年来，侦探小说已经有相当大的变动，但前面提的三种形态，仍然是侦探小说的主流。

仔细分析这三种类型，我们可以发现它们之间有很大的差异。“密室杀人”及“无面尸”这两种类型，当读者还没开始阅读之前，就已经可以了解到它的类别，但“一人两角”并不一样，它的类别往往要到最后才会浮现出来，而且作者要使读者能明确感觉到这是“一人两角”型的小说才行。（有些侦探小说会让犯人表现得十分善良，这也是一种一人两角的类型，但和这里所说的“一人两角”不同。）从这个角度来看“一人两角”型及“密室杀人”型或“无面尸”型有很大的差异。“密室杀人”型的小说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密室杀人”，但它的情节却是千变万化。虽然这类小说全都是以“密室杀人”型为主题，但如何安排故事发展，就要看作者的功力了。

然而“无面尸”的情形则完全不同。在侦探小说中，无面尸通常是脸被砍得无法辨认，或是无头尸体、被焚烧过的尸体，甚至尸体失踪等等，当类似案件发生时，十个人之中大约有九个人可以猜测到谁是被害者及谁是加害者。因为在“无面尸”中通常会有一种现象：某甲一直被当成被害者，但他并不是真正的被害者，而是犯人；而一直被认定是犯人的某乙（乙的形踪当然不明）却是尸体本人，也就是被害者。到目前为止的侦探小说，都是采用这种公式来处理，读者自然一猜就知道凶手是谁。」

《占星术》中凶手之所以可以不露痕迹地逍遥法外40余年，或者干脆给警方造成“不存在凶手“假象的策略所在，就是利用犯人和被害人身份对调这样一个浅显常见的公式来实现的。但是为什么读《占星术》的绝大多数人都无法联想到这一层面呢？那是因为岛田对案件的”包装“实在是花样繁复设定庞大，以至于迷乱了读者的视线。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横沟提到的“密室杀人”和“一人两角”这两种模式，也在小说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由于这个原因，即使是将梅泽平吉密室被杀和一枝之死这两个案件同阿索德命案隔离开来，也能成为相当优秀的独立的推理作品。《占星术》的黄金教科书地位可见一斑。

至此，不得不佩服日本推理小说代代相传的强大理论基础。诡计可以因作者风格的不同而千变万化，但是实现的模式永远不会偏离既定的这么几种。现代推理小说的发展只是不断地在案件的外观上做诱导和迷惑罢了，然而，只要本格派存在一天，我们就始终能够享受作者带来的令人拍案叫绝的新鲜诡计。另辟蹊径和认真考古，这两者在今人推理创作的道路上，都是十分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