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窗《是男人就想当侦探》

文/墨斗

念中学的时候，有过一个业余侦探涌现的时期。班里有谁丢了根钢笔，有谁中午的饭盒被人打了，有谁的练习本封面被人画上了一团大粪，特别是有哪个长相比较细腻的女生的零食被人偷吃了，都会有人自告奋勇当起侦探。调查通常从对受害者社会关系的分析排查开始，然后是收集怀疑对象的不在场证明，研究笔迹，查询证人，很像那么回事儿。一度弄得我也开始心眼活动，上公车随便找个人就跟踪上了，直到自己迷路为止。

是个男人就想当侦探，至少一度想当。在历史上，私人侦探刚兴起时也都是自封的。美国第一家私人侦探事务所的创始人平克顿，20多岁时通过一个火堆的余烬意外查出了一起制造伪钞大案，被当地的治安机关相中，就此开始从警。干了数年以后，他辞职开办了自己的公司，最初只有五名侦探，后来日渐壮大。那是19世纪六七十年代，美国中西部治安混乱，警察根本管不过来。私人侦探出现时，社会上大为欢迎，但各州都还缺少相关的法律管理这个行业。因此，其他人也都学着平克顿的样子，别一个手枪皮套，戴副太阳镜，在报纸上登个广告，有模有样地声称能够提供侦探服务。

这两日读了几本雷蒙德•钱德勒的书。此君的书以前翻译出版过不少，这次由新星出版社知名的“午夜文库”加以收编、包装，出得非常漂亮。系列小说的主角菲利普•马洛，基本上是个偶像派的私人侦探，高大俊俏，能言善辩，大智大勇，又有职业道德和对赌博、***和女色的免疫力。不过，教我兴趣盎然的倒是《高窗》一书里的一位配角，一名自封的侦探，名叫乔治•安森•菲利普斯，他的出场就是那模样：戴着大草帽，鼻梁上架着墨镜，穿棕色西服，开一辆黄色汽车，远远地跟在马洛的后。可还没等我紧张起来，镜头一转，马洛竟然主动跟这个危险的家伙搭上话了，这才知道他也在帮自己的雇主干活，正一筹莫展之时，犹豫着是不是要来找马洛求援的。他的名片上印着平克顿侦探公司的标志：一个睁开的眼睛。马洛提醒他：“你不能用这个……你不能抢人家的生意。”乔治•安森不以为然：“让他们见鬼去吧，我做这点儿小买卖他们不在乎。”

钱德勒的创作比较早，集中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文笔并不特别吸引人，但他的书里不经意地会冒出些极可笑的情节：总有些自作聪明的人物，色厉内荏的人物，不管是白道的还是黑道的，来势汹汹地跳出来，在马洛敏捷的身手和智慧面前一下子渺小下去。这位自封的侦探第一次见面，说了一通之后，甚至连自家的住址和房门钥匙都一并移交给了马洛，实在教人啼笑皆非：自己都这么缺少安全感的人，还能帮雇主查案办事？看来当年在美国做侦探实在太容易了。

马洛的办公室地理位置和陈设都十分寒碜，然而那位乔治•安森侦探更是住在好莱坞的一个最著名的下三烂地区，他自己拿出名片都觉得不好意思，他力所能及的也不过就是盯个梢，或者帮忙转交点东西。马洛觉得好笑，但又理解这位同行谋生之难。他在《长眠不醒》中这么对人解释：“平克顿也不讲究（办公室的）门面，干我们这一行赚不了多少钱，如果办事诚实的话。如果装点起门面来，那就是说，你在赚钱——或者希望赚钱。”这真是大实话。

“雷蒙德•钱德勒侦探小说系列”，新星出版社2008年2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