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死亡和机器人 第三季《阿尔贝托的黑暗童话，有毒的两性关系》

高明的作品，在于用简短精炼的故事及留白，在每个人心中投射出不同的解读。同时还要通过极端的艺术表现加大这种震撼力。《吉巴罗》在叙事、寓意及美学层面的刻画都是相当高超的。

目前可以从不同角度解读的寓意：

1. 原住民与殖民者

吉巴罗在波多黎各原本是用来称呼那些在深林山地中以传统方式耕作的农民的名字。在现代则被成为代指原著民的统称。西班牙的殖民者掠夺了这片富庶的土地，他们建起城镇，将自己的文明加印在这片陌生土地，将搜刮的财富献给自己的母国，而他们带来的枪炮和病菌几乎将当地的原著民屠杀殆尽。这个名字和波多黎各的历史本身，便包含了这些血与泪的回忆。

在这部短片中，吉巴罗是男主角的名字。但如果将殖民者和原著民的关系映射在短片的男女主角身上，显然湖妖代表的是驻守丰饶宝藏的原始未开化的原著民（这一点从她偏向亚裔或拉美裔的外表也可以看出），而男主角及其所在的军队及教会成员无疑象征着殖民的一方。

影片一开始，停驻在湖边被教会祝福的军队显然不是偶然路过此地。他们有备而来，很可能是准备洗劫这传说中的财富之泉，或是杀死湖中的塞壬妖怪。而吉巴罗偷偷从水中取走金币的小动作，唤醒了湖妖，也为他贪婪的本性打下伏笔。

在队伍做好准备之前，湖妖便做出了攻击。浑身金箔的她起舞并发出瘆人尖叫，一边倒的屠杀很快将吉巴罗的队友们拖入这致命之湖中。而因为失聪而对湖妖的声音天然免疫的吉巴罗，让这个骇人的妖怪第一次露出少女般疑惑的表情。

她以为这个男人与众不同，因此对他产生好奇。然而可惜的是，身体的缺陷并不代表心灵的善良。吉巴罗的贪婪与残忍，和其他死在这湖中的人并无任何区别。他的失聪不过是一层虚假的光环。

好奇的湖妖偷偷跟踪并靠近吉巴罗，如同那些浑然不知世事的原著民一般，充满动物般简单的信任及好奇。当他抓住她的手时，她以为他有了相似的回应，他们试着调情，他扣掉她身上的金片，令她流血，而她兴奋并毫不在意。然而他真正想得到的只是她身上那些黄金财富。

吉巴罗会对湖妖感兴趣吗？毕竟她在他面前展露凶颜，杀死了他昔日的同伴，他不应该惧怕并仇恨她吗？然而，吉巴罗在将湖妖击晕之后，却也并没有杀死她为同伴复仇。相反地，他贪婪地将她身上皮肤般的金银珠宝掠夺的一干二净，甚至将她那反射着贵重金属光泽的脸也摘了下来。在那之后，他将她死尸般的身体扔回了溪流，因为她已毫无价值。

要么是他的贪婪超过了他心中为战友复仇的正义感，或者他的贪婪超越了她对他的吸引。无论哪一种可能，吉巴罗无疑都是极为自私贪婪的存在。

掠夺者心满意足的离开，只留下被掠夺者的尸体。随着湖妖那千疮百孔的躯体重新沉入湖心时，那些鲜血的巨浪喷涌而出时，这些血彷佛那些千千万万被夺取家园、财富与生命的原著民的哭诉。鲜血沾在了吉巴罗的身上，如同控诉他犯下的罪恶。而这由生命换来的鲜血，也让他重新恢复了听力。

现实中的殖民故事本应到此结束。然而湖妖活了下来，她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容颜不再，她再也跳不出曼妙的舞蹈了，她丑陋而颤抖的身体发出了痛苦的哭号。而这时候吉巴罗终于能听到她的声音了，他惊恐地摇着头，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舞动着向湖心奔去。这一次，他再也无法逃离她的惩罚。

可是，即使贪婪的掠夺者沉入湖底，得到罪有应得的下场，那些真实而残忍的伤害却再也无法抹去。原著民即使幸存下来，也永远失去了他们那丰饶的家园。

2. 女性与男性

抛却殖民者与原著民的关系，相似的寓意也可以映射到男女关系上。

吉巴罗的导演阿尔贝托在谈到这部作品时，其实并没有提到任何殖民相关的话题，而是说了非常私人的两性话题。他用的词语是toxic relationship（毒性关系）。因为他自己似乎总是在这样的关系中受到伤害。“有时候人们更关注表面的美丽东西，却忽视内里的问题。” 阿尔贝托说过这样模糊的话。在吉巴罗的故事里，这一对男女最终展现给彼此的都是自己最丑陋的一面。

湖妖是美丽的怪物，她的歌声与舞蹈致人于死地，她的牙齿是尖利的黑色锯齿，她的嘴唇和舌头也镶满边角锐利的珠宝，与她接吻令人流血。而吉巴罗有一个虚假的善良面具，他的真心自私而贪婪。他在意的是她表面的美丽。在他利用她对他的好奇和信任，将她践踏完毕，而她变得一无所有之后，他便将她残忍的抛弃。虽然他没有杀死她，他却毁掉了她作为女性全部的尊严和价值。

而当丑陋的湖妖向他复仇时，她同样用极致的暴力与折磨杀死了他。从一开始对彼此扭曲的吸引，变成最后深深的伤害。阿尔贝托想讲述的便是这样有毒的两性关系。非常不幸的，尽管人人向往美好的爱情，扭曲变态的关系同样存在于现实生活中，尽管他们也曾经有过近乎美好的可能。

另外有一个有意思的发现：男女观影者似乎对故事有不同的代入和共鸣。作为一个女性，我对湖妖的结局充满深深的同情。而身边的男性似乎却对结局深有不解，认为吉巴罗佯装与湖妖调情而攻击她的举动是正当防卫。

因性别不同而造成不同的带入角度，也许就是两性关系的有趣之处。代入的一方都将对方视为无法理解的危险存在。从女方的角度来看，湖妖虽然是致命的妖怪却有着女性的美丽和天真，甚至可以被人类的士兵吸引，她应该是可以尝试去理解的存在。而那些闯入湖边、身披盔甲的男性更容易产生威胁和不适感。当吉巴罗像剥皮一样将昏迷的湖妖身上的珠宝残忍剥离时，镜头角度下吉巴罗狰狞而贪婪的面容俨然是***场景中的施暴者，大概是每一个女性心中不可言说的噩梦。

可是如果从男方角度解读，军队或战友都是正常的概念（毕竟参军的都是男性），而那个突然从湖里冒出来，用美色与妖音将队友们残忍诱杀的湖妖才是真正的怪物。而且这个怪物事后还偷偷摸摸跟踪自己，简直是恐怖片情节。为了给同伴复仇，或者为了保护其他人类不会再度死于湖妖手中，想方设法将怪物杀死才是正解。当然，利用湖妖的信任出手成功却将她的珠宝掠夺殆尽不免有些贪婪小人的感觉。至于吉巴罗是不是对湖妖产生了好感，直男朋友们的解读都是“这怎么可能？怎么会爱上这种怪物？”

所以，这个短片确实让我意识到，不同人或不同性别的人看待事物，真的可以有截然不同的解读。这也或多或少解答了平日与他人相处或交流时产生的困惑。很多时候，尝试理解对方，也许才是避免彼此伤害的第一步。